反正现在启程回厦城也赶不上过年了——等他们赶到厦城,别说春节尾声,连元宵节的花灯都凉透了。四人干脆在外围的村落里收拾了一家小院出来,在这里过年,过完年召集这附近的张家人。
小院不大,一进四合,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是山石垒的,院门是榆木打的,房顶的灰瓦碎了几片,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寻常人家筹备过年,是先提前购置年货。
但他们却先在村里收殓张家人的尸骨。张海楼和张海侠负责把散落的骨骸捡到一处,张海呦和张起灵负责辨认和记录——这一具是哪个院子的,那一具大概是哪一房的,有些还能从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判断身份,有些已经只剩下白骨,只能统一收殓。现在这样也没必要送回张家古楼。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吧尸骨烧了,把骨灰埋在了村子后面那座小山的向阳坡上,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盆地和远处长白山的雪顶。风景秀丽,是一处安宁之地。
他们在墨脱呆了大概十三年之久,藏民们过的是藏历新年,日子和习俗与汉地的春节相差太多。所以他们跟藏民们过一次,再自家筹备一次,十三年里过了二十六个年。而他们自家筹备,也是按照厦城时的习俗来过——贴对联,挂红灯笼,包红糟肉馅的汤圆,祭祖之后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如今回了东北老家,张海楼提议按照当地习俗过年。
张海楼提出这个想法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张海呦去了县城的集市。他说走就走,连早饭都没吃完,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往桌上一放,抓起羊皮袄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张海呦的狐皮帽子和围巾都拿上了,然后站在门框边眼巴巴地等着她喝完最后一口粥。留张海侠和张起灵在本家大宅的藏书阁,探查张家祖宅里的藏书、手稿、族谱、卷宗。汪家的人也许还在这附近留有眼线,他们需要尽快摸清这里的情况。
“年货在镇里也能置办,何必跑这么远。”

张海呦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出了村口,说话的时候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成了一团乱麻。而且他们这趟出门带了两匹马,为什么张海楼偏要跟她同骑一匹呢?他自己那匹马在后面跟着,缰绳拴在她那匹马的马鞍后面,低着头乖巧地小跑着,马背上空荡荡的。张海楼坐在她身后,两条长腿夹着马肚子,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抓着缰绳,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的耳后。

“镇里的布庄我都看了,没有好料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尾音稍稍扬了一下。这里不是墨脱,再讲究也不过是换一张更软和的羊羔皮。这里也不是镇上的小布庄,架子上翻来覆去只有粗棉布和混纺灰呢。他带她来县城,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有更好的,自然不能委屈她将就。
到了县城,张海楼先领着张海呦去了布庄。那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布庄,门面三开间,柜台上摆满了各色布匹,有从关内运来的苏杭绸缎,有从奉天过来的机制棉布,还有几匹从哈尔滨倒过来的俄国呢绒。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手指上套着黄铜顶针,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布生意的老行家。
张海楼让老板把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老板一看这两人的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不差,而且那顶狐皮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立刻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主顾,殷勤地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搬了出来。张海楼扯了布做了一件大襟棉袍和两套袄裙,棉袍的料子选的是靛蓝色的团花缎,袄裙一套是绛红色的织锦,一套是藕荷色的软缎,都是既保暖又好看的料子。
张海呦在内室,让裁缝量尺寸。张海楼在外厅向老板打听这里的春节习俗。老板稍稍有些惊讶于这个外乡人对本地习俗的执着,忍不住问道

“先生和夫人不是本地人?”

“我夫人是。但她有些年头没回来了,我是入赘到她家的,这是第一次回来,不了解,所以打听打听。”
张海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而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任何需要遮遮掩掩的自觉。
这些话倒是让老板大为震惊。入赘算是稀罕事,自古以来男子入赘,大多都会被人瞧不起。因为入赘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去女方家吃软饭——男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娶不起媳妇,只能把自己“嫁”出去,靠在女方家里干活换一口饭吃。还有少数更恶劣的,是去吃女方绝户的——等女方的父母一死,就把家产全部卷走,连女方的嫁妆都不放过。
老板重新打量了张海楼一番,这个人的气质不像穷到吃不起饭的,也不像那种心术不正的。混迹商场几十年,真心还是假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能看出这位先生与夫人是真心相爱。排除吃绝户的可能,那能把入赘说得跟娶妻一样理所当然的,肯定是心甘情愿吃软饭的,甚至还乐在其中。1
一个男人能在陌生布庄老板面前坦坦荡荡地说出“我是入赘的”这四个字,要么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要么是对这件事毫无芥蒂到一定程度——或者说,在他心里,“入赘”这两个字根本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他和她之间众多联结中的一种,和他爱她、她爱他、他们是一家人这件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老板也蛮佩服的。3
海楼也是一个人才
老板给张海楼讲了很多,讲得口干舌燥,又灌了第三壶茶。终于等到张海呦的衣服改好了,老板松了口气,亲自把包好的衣服送到张海楼手里,发自内心地说了句“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张海楼就爱听这话,但转念一想,又不满意

“百年不够,要四百年。”

“?”
老板一噎,人能活到四百年吗?祝二位四百年好合,太奇怪了。
张海呦从内室出来,看到张海楼手里依旧空荡荡的。
“你和小侠、族长也要置办新衣服啊。”


“我们啊,随便挑三件就行。”
张海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她那件靛蓝色棉袍的袖口收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张海楼不仅爱打扮张海呦,对自己的穿着打扮也是很在意的。在厦城的时候,他的衣柜里光是夏天穿的衬衫就有十几件,每一件都要配不同的裤子和皮鞋。1
张海侠也要求自己必须打扮得体——他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好料子,剪裁合体,袖口的扣子永远扣得整整齐齐,男为悦己者容嘛。3
但是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偏僻部落里,这些讲究都没了用武之地。墨脱的夏季短暂而凉爽,夜晚也是异常寒冷,衬衫和西装根本穿不住,风一吹透心凉。于是他们常年裹着厚藏袍,一件氆氇袍子穿三个季节,根本顾不上好不好看。现在到了东北,也是冬季,温度也没比墨脱冬季气温低多少,保暖成了重中之重。于是张海楼和张海侠也跟张起灵一样——有的穿就行。张起灵是从来不在乎穿什么的,张海楼和张海侠现在也差不多,反正只要暖和,穿什么都行。但对张海呦,他们还是一如既往,要给她买最好的,穿起来舒适保暖、兼具美观的。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因为换了地方就降了标准。
但张海呦觉得张海楼说得对,有好的就要买好的。她便认真地给三个人各挑了两套衣服——给张起灵的是深蓝色中山装式棉衣,简单利落;给张海侠的是一套深灰色中山装式棉衣,剪裁修身,穿起来精神又体面;给张海楼的是一套驼色呢料猎装,既实用又好看。以及一人一套不同样式的棉袍,挑完之后她在柜台前站了片刻,从货架上拿了三条羊毛围巾。
离开布庄,张海楼拿出了老板给他写的年货清单。密密麻麻一大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各种年货的名称和采购地点。这里的特产糕点,还有鞭炮是必买的——除夕夜崩穷,初五破五,十五送年,每个节点都要放炮。但花炮也买了一些,不是用来过节时放的,而是需要它的烟料。张家人的联络信号里有几种必须用到特定的焰火颜色,成品烟花是最方便获取的原料来源。
此时身怀巨大遗产的张海呦,非常豪气地带着张海楼去了城里最大的饭馆吃饭。张起灵的私房钱她一直收着,出来买年货之前然后还住了昂贵的旅店,要的是最好的房间。
…………
张海呦现在脑袋晕乎乎的,难耐地仰着头,张着红唇喘息着,吸取稀薄的空气。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知道多少度,炕火烧得太旺了,整铺炕像一个巨大的加热板源源不断地往上输送热量。也可能是别的缘故。张海楼的体温总是比正常人高一点,像一个天然的大火炉。可能是炕太热了,也可能是他太近了,也可能两者都。
这时张海楼缓缓从锦被中钻出来,发梢被蹭得乱七八糟,像一只从窝里探出头的猫。他的唇瓣上亮晶晶的,俯身要去亲张海呦,在即将触到她的唇瓣时,她伸手捂住张海楼的唇,掌心贴着他微烫的嘴唇。他不满地眯起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闪过一瞬间被拦了食物般的幽怨。他也不去扯她的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伸出舌尖,在她掌心里舔弄着。1
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松开会让他得逞,不松开他又要继续舔,进退两难。犹豫间张海楼拉下了她的手,精准地去亲她已经略肿的唇瓣。他的手托在她后颈,下巴微微扬起,薄唇覆上来,由浅入深。张海楼的气息被无限放大,在唇齿间缓缓扩散开来,深入五脏六腑。他温柔地撬开唇齿,舔舐每个角落,用舌尖描摹她的形状。慢慢的这个吻的侵略性越来越强,张海楼的呼吸加重,每一次吞咽都想要带走她嘴里所有的空气。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火炕噼啪的燃烧声都变远了些。张海呦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那声轻哼被他的吻吞掉了大半,只漏出来一点尾音,软软的,糯糯的。
张海呦挣开张海楼的唇,她的脸上布满潮红,不知是被炕火烘的还是被他闹的,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他,眼角泛着一层薄红,像刚哭过又不像。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接吻之后特有的软糯气息
“嗯……明天还要骑马呢……”

这句话是张海呦此刻能想出来的最有效的劝退理由——明天要骑马回去。但话刚出口,她就瞥见张海楼眼底的光又暗了一度,那种正在极力克制却又溢出来了的、又烫又浓的欲你按。
张海楼舍不得咬她,不甘心地亲了亲张海呦的唇瓣,像是在尝一道被临时撤走的甜点,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明天确实要骑马赶路,坐马鞍上要是腰疼腿酸,受苦的可是张海呦。
张海楼只好拉着她的手往下,去解决一下最兴奋的地方。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不甘心的、闷闷的鼻音,像一个被欠了账的债主勉强同意宽限几天

“……回去要补给我。”
张海呦被哄着应下。她点头的时候脑子已经被炕火和他的温度烤成了一团糨糊,只想着“先过了今晚再说”,没有余力去分析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一开始是张海楼突然干这事,她全程都在被动应对,怎么最后变成她欠他债了呢?她细品了这句话里的逻辑链条,发现它根本经不起推敲。2
第二天,两人到祖宅附近的镇上买了日常所需的东西,回到家——现在他们管那座收拾出来的小院叫“家”了——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他们买的东西多,张海侠和张起灵也帮忙收拾。四个人在正屋里分工协作,张起灵负责把粮油扛进厨房,张海侠负责把修房子的材料归置到厢房,张海楼负责把年货分门别类地摆进柜子里。张海呦蹲在地上拆行囊,从布庄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
张海侠疑惑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去。他从行囊最底下掏出一只红色布老虎——虎头虎脑的,额头用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两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脖子上挂着一枚小铜铃,被他拎起来的时候铜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那只布老虎用一种警惕又无辜的表情瞪着屋里的四个大人。

“这是?”
张海呦见到那只布老虎,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窘迫的全过程,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立刻合拢的花。她快步上前一把抢过布老虎藏在身后,动作快到几乎是在抢夺。她站在屋子中间,背着手,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的尾巴。扭捏片刻,支支吾吾了半晌,还是如实说道
“这个……嗯,这个是…给我儿子买的……”

其实在知道她和张海侠有个儿子时,张海呦非常震惊。那时候她的记忆才刚刚开始恢复,能想起来的东西还很少,当张海楼告诉她已经有孩子时,她当时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听到“青铜门里是终极”。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儿子多大了”、“我儿子叫什么名字”、而是——她怎么年纪轻轻就有娃了?因为失忆,在她的主观感知里,和普通人的年龄换算一下,她应该刚成年才对。她太震惊了,然后就……忘了问孩子年龄。当时张海楼好像说了但她没记住,总之关于儿子的基本信息,在她脑子里是少之又少。1
此刻她站在这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北小院里,背后藏着那只挑了一整个集市才选中的布老虎,面对着她三个名义上的丈夫——其中一个还是这个儿子的亲爹——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儿子”几乎一无所知。1
张海呦羞红着脸,垂着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张海侠,他正呆愣愣地瞧着她。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开,再去看张海楼,他则是一脸疑惑。张起灵依旧神情淡淡的。
张海呦这时候才想起问
“咱……咱儿子多大了?”

张海楼看了一眼张海侠,神情一本正经,语气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疑。事实上,这些年他们是真的没有刻意记过年年的年龄。

“额……应该二十多岁吧。”

“对,已经是大人了。”
海侠也忘了??你还是亲父亲吗😂😂

“……”
张海呦沉默了片刻,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那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这个问题,直接让张海楼和张海侠陷入头脑风暴中。几月几号来着?不太清楚诶。是夏天还是秋天?好像是秋天——不对,好像是春天——也不对,凤凰木开花是夏天。1

‘他生日是多少来着?’

‘不太清楚’

‘我以为你会记。’

‘我以为你会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好像年年都生日一直都是呦呦在记——2
现在张海呦失忆了,也把儿子的生日忘了,而他们两个没有失忆的人,也不记得。
张海呦看清了两人的眉来眼去。那是一种只有在长期共同生活中才会形成的默契交流——在短短几秒的眼风中,他们完成了一场复杂的责任认定。她目光锁定张海侠这个亲爹,眼神清澈而无辜,但那种无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你们俩……也失忆了吗?”


“这个……时间太久了。”
心虚是一种很难在张海侠脸上出现但此刻出现在他都语调调里。4
海侠其实不怎么在乎这个儿子

“男孩嘛,糙养一点没关系。”
张海楼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他的心虚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理不直气也壮。反正已经被抓包了,不如把锅甩给“男孩糙养”这个万能的育儿理念。

“……”
“……”

张海呦看了看手里那只额头绣着“王”字的布老虎,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确实没记住自己儿子生日的大男人。她的手指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揉了揉,耳朵里塞的棉花不太均匀,一只耳朵比另一只硬一些。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这几十多年过得应该也挺不容易的。
——————冷知识——————
①张海楼和张海侠没记年年的生日,是因为那天张海呦生他受苦了,他们觉得那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②年年不在意过生日这件事,但呦呦在意,所以年年提议在过年那天,顺便过个生日
③亲爹二爹最在乎的只有娘亲,年年早已习惯,只要娘亲在乎他就行
④年年出门在外的口头禅是“我妈说……”遇到的人都说他是‘妈宝男’,他非常喜欢这个称号(他内心os:妈妈的宝贝是他)1
⑤其实从小时候开始,年年就不想叫张起灵——灵叔,更想叫爹,反正有俩爹或三爹没太大区别,但他也不敢说,说出来了,盐虾就会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⑥虾说年年是大人,暗戳戳地表示他都这么大了,就别管他了。(年:时常怀疑张海侠是不是他的亲爹)5
估计张起灵更爱年年,因为张起灵不处在丈夫这个身份,他对呦呦只有亲情
⑦想改口这事,年年只跟张起灵说过,张起灵的回答是什么,自行想象1
⑧再墨脱十年,因为呦呦有盐虾两个丈夫,隐沙落人自然而然认为小哥也是她的丈夫,而且他俩相处时间更多。(隐沙落人:张家现在的血脉传承已经严峻到要一妻多夫的程度了)
⑨1935年左右,藏区都还没解放呢,物质条件还是很差的,除了执行任务中间巡查干活放血,像在物质层面上呦呦是一点苦没吃
1949年之后的东北,战争刚结束,条件也不会太好,呦呦拿了巨额遗产了,也不缺钱,自然也会给盐虾灵买最好的。
⑩张海楼是换血成为张家人的,怎么不算入赘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