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渊中,那一组二十个人,剩下的十七个人在进入之后就进行了结盟,一同对付苏江离、苏暮雨和苏昌河三人。

“谁都知道你们三个剑术高超,不如先合力把你们杀了,我们剩下的再斗,还有几分生机!”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苏暮雨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染血的铁剑,站到了苏昌河的另一侧。
苏江离拔剑出鞘,她踏前一步,将苏昌河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剑尖斜指地面,脊背挺直,依然如往常般淡然,仿佛面前这十七个人和一地落叶没有分别。
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无名者。他高喝一声,声音在密林间撞出回响,环首刀高举过顶,带着全身的重量劈砍而下,刀刃撕开湿冷的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苏暮雨侧身一让,让那刀刃落空,刀尖擦着他胸前的衣料劈下去,差着不到一寸的距离。他反手一剑,剑尖直取对方手腕。
与此同时,两侧的人也扑了上来。苏昌河低身一闪,匕首从下往上撩起,划开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的胸膛。苏江离的剑势如星,剑尖在空气中划出几道银亮的弧线,每一道弧线落处,必有一声短促的惨叫和一股温热的血雾散开。她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的剑路,只看到一点银芒在眼前炸开,然后就感觉到了疼痛,感觉到了力气正从伤口处迅速地流失。
这场混战持续了多久,谁也说不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更短。当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摇晃,四下里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声。
苏昌河靠在一棵榕树的树干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前的衣襟被血染得斑斑驳驳,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苏暮雨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地面没有倒下去。苏江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剑尖点地,发髻散了几缕下来,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发白。
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七具尸体,层层叠叠地铺在枯叶上,血渗进泥土里,将那一小片地面的颜色染成了深赭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比进来时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上,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昌河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江离的身上。她的侧脸在惨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下颌线条利落,鼻梁秀挺,睫毛在她垂下的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衣摆上溅满了血点,像一朵朵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如果不是遇见他,苏江离的人生肯定会截然不同。苏昌河心里翻涌着这句话,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片在他胸腔里来回地刮。她本不该在这里,不该穿着这身灰布短褐站在这个腐臭血腥的林子里,不该双手沾满鲜血成为一个杀手。
苏昌河想起初见时,苏江离像从天宫里无意飞下凡间的仙子。如今却被他拉入了泥潭。苏江离如今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更强大一些。
他的声线颤抖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苏昌河 “我时常在想,遇到我,你真是倒霉透了,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向你赎罪。”
说完,苏昌河猛地举起匕首,插向自己的胸口,苏江离瞬间伸手攥住匕首的刀刃,锋利的刃面切入她的掌心,一股殷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苏昌河猛地僵住了,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紧了,攥得他整个胸腔都发疼。他慌乱地开口
#苏昌河 “快松手。”
苏江离看着他,眉眼间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那双清透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苏江离 “那你听我说完。”
苏昌河的嘴唇抖了抖,低头看看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的眼睛,终于哑着嗓子说
#苏昌河 “好”
苏江离松开了手,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开。苏昌河立刻扔了匕首,捧起她的手凑近了看,手指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没有割到筋脉和骨头,才瞬间松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泄出来时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撕了一截自己的衣摆,笨手笨脚地替她裹上,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苏江离任由他包扎着,低头看着他低垂的发顶和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脖颈线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江离 “我不认同你的想法,遇到你不是我倒霉,我遇到你,是天意使然。”
##苏江离 “我母亲常说要顺应天意。救你和帮你,都是我再顺应天意而已,那我就该承受这样做的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苏昌河红着眼眶看她,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
#苏昌河 “可我想你活。”
##苏江离 “如果刚刚我死在别人的剑下你会怎么做?”
苏昌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了出来,声音斩钉截铁,像一把刀插进了土里
#苏昌河 “杀了那个人,然后去找你。”
##苏江离 “为什么?”
苏昌河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问住了。他张着嘴,那些早就想好了的、冠冕堂皇的话——“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我们是家人”“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全都涌到了嘴边,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不说,恐怕真的没有机会再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了。在这鬼哭渊里,他们能活着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人,而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自己成为那一个。
苏昌河沉默了很久,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看着苏江离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天光里依然亮得惊人。
#苏昌河 “因为我爱你。”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它们会这么顺滑地滚出来。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靠在树干上,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跳着,撞得肋骨都发疼。
苏江离好像并不意外。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很美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让整个灰暗的林间都亮了一瞬。可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美丽。
##苏江离 “只能活下来一个,他救过我们,让他活下来吧。”
苏江离看了眼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的苏暮雨,然后认真且严肃对苏昌河道
##苏江离 “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和名字,那我也就没了存在到意义,所以我们一起死,黄泉路上作伴,再也不分开,怎么样?你若是不肯,我活下来,一定忘了你。”
苏昌河看着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包扎着布条的手背,触到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温热的体温。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河边回过头来的那个瞬间,想起她在坑沿上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的那个时候,想起她走在剑场的暮色里发梢上落着的橘红色的光。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一无所有的人,可现在他发觉,他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苏江离和苏昌河深情对望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起她鬓角那缕碎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痒酥酥的。良久,苏昌河开口,他的回答和眼泪一起落了下来,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哽咽。
#苏昌河 “好。”
苏昌河终究还是存着私心,他想要她记住他,想要苏江离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做不了那个大度的人,他做不到让她活下来忘了他。
鬼哭渊外
慕子蛰与苏穆秋正在僵持,铃声响起,由远及近。

“走吧,看看留下了哪一个绝情绝爱的顶级刺客苗子?”
慕子蛰、苏穆秋和教习落在鬼哭渊前,没过多久,雾气遮蔽的渊林外围渐渐出现了人影,但当他越走近,身形越发清晰之时,却发现是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鬼哭渊,苏江离、苏昌河和苏暮雨来到了众人的眼前。

“什么……”
慕子蛰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很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有人,敢挑战暗河的权威了。”
他收了笑,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三个狼狈不堪却硬撑着一口气的少年。苏江离微微侧身,将苏昌河挡在了自己身后,苏暮雨无声地往前挪了半步,三人的站位形成一个极自然的夹角,互为犄角。

“你们知不知道,无论你们谁活着出来,都能进苏家,可若你们三个人一同出来,那便是破坏暗河的规矩,都要死。”
#苏暮雨 “我知道,如你所见,我们确实走出来了三个人。”

“那我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省得有人说我故意针对苏家。”
慕子蛰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苏穆秋。

“十七号,杀死你身边的这两个人,你便还可以算作试炼成功,还可以进行接下来的冠姓之礼,正式加入我们暗河。不然,我会亲自出手,抹杀你们。”
苏暮雨看着慕子蛰。他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的衣袖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可他的目光却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苏暮雨 “我不会杀他们,我们三个人,都要活下去。”

“好好好,真是好!危难关头,尚不愿弃旁人于不顾。你们还真是好朋友啊,只可惜,刺客是不需要朋友的。”
慕子蛰轻轻一翻手掌,掌中骤然凝聚了一股阴寒之气。苏穆秋看着那只手,手指微动了一动,也在犹豫。
#苏暮雨 “你错了,我们不是朋友!”
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咬着牙盯着慕子蛰,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苏暮雨 “刺客是不应该有朋友,但若我们都入了暗河,那便是家人!既然是家人,又怎能弃之不顾!”
慕子蛰微微皱眉,一步步向前走去。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苏江离看了眼慕子蛰攥紧了佩剑,苏暮雨对上苏江离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坚定,苏江离扶着苏昌河坐到地上。
苏暮雨拔出腰间染血的佩剑,缓缓指向慕子蛰。
#苏暮雨 “若你再向前一步,我便杀了你。”
慕子蛰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柄指在自己咽喉方向的剑,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响在空旷的林间空地上,带着一种大人看小孩闹剧般的轻蔑

“你在跟我说话?我现在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杀死你。”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苏江离也握紧了佩剑。慕子蛰手里的那股寒焰也越来越炽烈,随后一掌拍下。
这时一道剑光闪过,直接将他手中的真气给打散了。

“住手!”
众人皆是一愣。
教习愕然道

“大家长?”
大家长缓缓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人,分别是苏家家主苏烬灰、慕家老家主以及谢家家主谢霸。
苏穆秋与教习已单膝跪地。

“大家长!”
慕子蛰收起手中残余的真气,也单膝跪地,垂首道

“大家长。”

“嗯。”
众人起身。大家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浑身血污的苏暮雨和苏江离身上,以及奄奄一息的苏昌河身上。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少年脸上各停了片刻,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沉默着。

“自暗河启动无名者计划以来,鬼哭渊中,向来只能容许一个人活着出来。小子,你这么做,是在挑战暗河的威严,也是在挑战我的威严。你觉得你们三个人,值得暗河为你们破了这一次规矩吗?”
苏暮雨顶着大家长的威压走上前几步,与苏昌河拉开了距离。
#苏暮雨 “值得!”

“哦?”
苏暮雨的声音在发颤,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苏暮雨 “我们三人,在三年之内,定会成为暗河这百年来最优秀的刺客。整个暗河,都将会因我们,而改变!”
慕子蛰冷笑一声。

“敢在大家长面前大放厥词,就算是苏家家主出面,也保不了你们了。”
躺在苏江离怀中的苏昌河忽然笑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笑了几声之后似乎被自己咽下去的什么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缕血沫,他低声呢喃道
#苏昌河 “白痴!这下真得一起死了!”
苏江离倒是依旧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慕子蛰大惊

“大家长,不可!不要听他信口胡言!”

“规矩的存在,就是用来打破的。暗河这百年来,破过不少的规矩,但都建立在破坏者实力足够强大的前提下。我可以在今日破了这规矩,并为你们进行冠姓之礼,但你们需得证明你们的实力足够的强,三年太久了。”
大家长按住了眠龙剑。
#苏暮雨 “愿接大家长一剑!”
苏江离放下苏昌河,让他靠稳在青石上,然后低头捏了捏他的手指。那动作很轻,指腹在他的指节上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苏昌河想抓住她的手,可他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看着她站起身,拔出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走到苏暮雨身旁站定。两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并肩而立,两柄剑尖同时指向前方。
##苏江离 “算我一个。”
大家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这丫头有意思,我将你强留在暗河,见到我,居然半点恨意都没露。”
##苏江离 “因为不恨。”
大家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着

“好一个不恨。”

“你们可做好决定了,以你们目前的伤势,大家长一剑下去,你们必死无疑。”
#苏暮雨 “若我们死了,那走出鬼哭渊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了,请留住他的性命。若我们活下来,还请大家长给我们一个机会!”
大家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你很重情义。”
#苏暮雨 “请大家长——赐剑!”
#苏江离 “请大家长——赐剑!”

“好!”
眠龙剑上的龙睛忽地亮起,大家长猛地拔出长剑,一剑刺下!一道凛冽的剑气席卷而出,像一股无形的飓风扫过整片空地,掀起了漫天枯叶,将所有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翻飞。眠龙剑的剑身泛着一种幽深的青紫色光芒,剑锋未至,寒意已到,苏暮雨和苏江离甚至能感觉到那剑气压在皮肤上的刺痛感,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了下来。
苏暮雨和苏江离几乎是同时挥起了长剑,两柄剑交叉着横在身前,剑身相叠,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眠龙剑的剑尖撞在两道剑身的交叉点上,"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空地上的枯叶都跳了起来。那股剑气顺着苏暮雨和苏江离的剑身往下传导,灌入他们的手臂,震得两人的虎口裂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只见苏暮雨和苏江离手中的长剑同时被击得高高飞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一左一右地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土里,剑身嗡嗡地颤动着。两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推得连连后退,苏江离和苏暮雨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苏暮雨的肩膀之上,已经皮开肉绽,上面留下了一道血痕。血痕之上,出现了一道细蛇流动的幻影,又迅速消失。赶来扶他的苏江离并未瞧见那道幻影。

“这是……”

“记好了,我赐你的,不仅仅是这一剑。还有你之后的命运,你愿意接受我的恩赐吗!”
苏暮雨咬牙忍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低头行礼
#苏暮雨 “多谢大家长!”
慕子蛰还想说些什么,却在接触到大家长的目光之后退缩了,恨恨闭上了嘴。

“三家之中,你们想去哪一家?”
#苏暮雨 “我们,都要入苏家。”
大家长看向苏家家主,苏家家主微微一笑。

“苏家,欢迎你们三人的加入!”
靠在青石上的苏昌河笑得咳出了一口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苏昌河 “真被这个傻子做到了啊……”

“可想过要取什么名字?”
#苏暮雨 “我想叫苏暮雨。”
大家长和善一笑

“为什么?”
#苏暮雨 “那日我全家被杀,我被父亲护住,放在一块浮木之上,顺着河流飘到了这里。那是一个傍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不错的名字,小丫头呢?”
##苏江离 “苏江离,因为终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里。”
苏江离的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实。她毫不在意慕子蛰投来的那道讥讽的目光,也不在意面前其他人的不屑。
大家长笑了笑,没说什么,而是看向苏昌河

“你呢,你想叫什么?”
苏昌河尽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苏江离想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咬着牙终于站直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灼热而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里面藏着一股油然而生的野心,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
#苏昌河 “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明亮。我叫——苏昌河。”
——————作者有话说——————
冷知识苏江离会卜卦,你门猜进入鬼哭渊前她有没有卜上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