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坡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碟子,泼了满坡的斑斓。风一吹,那些花朵便齐齐地摇晃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千万只小小的蝴蝶在扑动翅膀。
苏昌河蹲在坡上,摘了一堆野花抱在怀里。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揪起花茎时带着几分随意的粗鲁,可挑拣起来却格外仔细,他把这些花拢在一起,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上,手指灵巧地穿梭翻飞,花茎在他指间绕来绕去,时而交叠,时而拧结,像在编织一个精巧的结。他的眉眼低垂着,平日里的那股懒散和讥诮都褪去了,露出一种难得的专注和温柔,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苏江离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山。她依然穿着那身黑底衬赤红的衣裳,只是外罩的那层黑纱被风吹起又落下,像蝴蝶的翅翼在轻轻翕动。她似乎知道苏昌河在做什么,却也没有回头,只静静地站着,姿态松弛而安然,仿佛在等一朵花开。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苏昌河 “阿离,伸手。”
苏江离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昌河捧着的那个花环上,顿了一瞬。那花环编得极好,金黄的野菊和浅粉的野蔷薇交错排列,蕨叶恰到好处地填补着空隙,整个环儿饱满而匀称,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一顶小小的、用春天织成的冠冕。她的唇角扬起,笑意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苏江离极自然地抬起手,手腕翻转,掌心向上,静静等在那里。
苏昌河将花环轻轻套上她的腕间。他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指尖掠过她的皮肤时,停顿了一瞬。那手腕雪白,纤细的腕骨微微凸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腕间还带着银镯,镯上坠着一粒小小的银铃。花环套上去,彩色的花朵衬着雪白的肌肤,像一幅小画,鲜活又生动。他低头看着那手腕,目光落在那一截雪白上,忽然就移不开了。心底里有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像春草拱破冻土——想亲。
可惜,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念头便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只留下一阵闷闷的悸动。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一侧的脸颊贴上她的掌心。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花瓣上。她的手掌微凉,指尖带着剑茧,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仿佛一枚印章烙下来,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
一旁的苏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老爷子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俩个娃娃的关系,还把自己塞进来。这一路让他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多余,像个碍事的灯笼挂在人家小两口的房门口,亮也不是,灭也不是。
#苏喆 “里缩的准备,奏四在则里等?”
#苏昌河 “谢家的刀、慕家的鬼,每个都蠢蠢欲动。我就不一样了,我很懒的,不如跟在那些勤快的人后头,虽然会慢上几步,但永远不会迟到。”
#苏喆 “你透露了一些情报给他们,他们两家也到这里来了?真系个狡诈的小子,老爷子派出里,系铁了心要上位啊。”
正说着,一只信鸽破空而来,苏昌河慢悠悠地伸出手,那信鸽便俯冲而下,落在了他的掌中。苏昌河摘下信鸽腿上的信管,看了一眼,站直了身体。
#苏昌河 “纯阳万寿宫,那里的好戏快开场了。走吧,阿离,喆叔,我们苏家的那位老爷子,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纯阳万寿宫
谢千机和谢金克从道观中退了出去,苏暮雨轻吁了一口气。
可还来得及喘气,背后又是一道寒气乍现。苏暮雨急忙转身,伸出两指,夹住了一枚匕首。
“看来谢家那两人真的是废物啊,且不说都没逼你用出你的十八剑阵。甚至没发觉,里面的人早已离开。”
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忽然在院外响起。
苏暮雨叹了口气,他的这一声叹气是真的无奈,因为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苏昌河
#苏暮雨 “你来了。”
#苏昌河 “你好像看到我不是很高兴啊,我的好兄弟,苏暮雨。”
苏昌河从院门外走进来,步伐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踱步,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掌心。
#苏暮雨 “因为我更想见阿离。”
苏暮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了苏昌河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夜色。
苏昌河收起了短刃,往后退出几丈。他退开的同时,一道人影便飘然落在苏暮雨的面前——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住的落叶,落地无声,黑红的衣摆在空中展开又收拢。
#苏暮雨 “我就知道老爷子一定会派你来。”
##苏江离 “怎么不说全,是派我来杀你。”
苏暮雨淡然一笑,那笑意在他清俊的脸上漾开,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苏暮雨 “因为我知道阿离舍不得杀我。”
苏昌河在苏江离身后,听到这话,撇了一下嘴,对着苏暮雨喊道
#苏昌河 “苏暮雨,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是蛛影的首领,但首先,是我们苏家的弟子。”
#苏暮雨 “老爷子说错了,我是傀,人中之鬼,我属于暗河,却不属于任何一家。”
苏暮雨语气平静。
#苏昌河 “果然,你啊,总是那么正经,一点意思都没有。当无名者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地练剑,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无名者。做刺客的时候,每个任务也都完成得妥妥当当,一丝不苟。现在做了傀,又还这么兢兢业业……你的大家长都快死了,你还强拖着要给他陪葬?”
苏暮雨拧着眉,沉声道
#苏暮雨 “大家长无碍,这样的传言,你不该随便说起。”
苏昌河不耐烦地打断了苏暮雨的话
#苏昌河 “有碍无碍你心里没数?别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中了唐二老爷的雪落一枝梅,已经是半个死人了,他若无碍,又怎会来找那什么辛百草的小师叔?你杀了他,把眠龙剑拿来,等我们老爷子登上大家长之位,你可以选择继续做你的傀,也可以不做了,回到苏家,甚至,可以拿到你最想要得到的——自由。”
#苏暮雨 “自由?”
苏暮雨一怔,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昌河 “是啊,离开苏家,离开暗河,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你知道的,暗河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而我们那位老爷子却愿意为你破例。”
#苏暮雨 “若我拒绝呢?”
#苏昌河 “我们姓苏,在苏家生活了七年,而你身为傀跟着大家长不过几年,和他的情分,能有和苏家的深?”
#苏暮雨 “不管你的想法究竟如何,如今我的傀,我的职责便是保护大家长的安危。任何的事,任何的条件,都是在这件事的前提之下。”
苏昌河闻言却拍起了掌,笑着摇头叹息道
#苏昌河 “没错没错,便是这样,同样的话我直接回给了老爷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
#苏暮雨 “然后呢?”
苏昌河耸了耸肩,手腕轻轻一翻,短刃落入了手中。他抬起头,看着苏暮雨,眼里那点笑意终于褪得干干净净。
#苏昌河 “然后老爷子说,既然如此,那就杀了他吧。”
苏暮雨握紧了油纸伞,苏江离足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站到一旁,与苏昌河形成了掎角之势。
苏昌河也在此时出剑,苏暮雨抵挡着苏昌河的剑意往后退去,刀刃相交后又猛地贴近,苏昌河低声开口。
#苏昌河 “说给屋外那位听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苏暮雨,我们也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了吧。”
#苏暮雨 “昌河,我,无法背叛大家长!”
#苏昌河 “愚蠢!三家铁了心要谋逆了,他这次,必死无疑!而大家长这个位置,就是谁强谁来做!我会为你铺好路,你只需要做好握住眠龙剑的准备!”
这时苏昌河突然大声道
#苏昌河 “你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苏暮雨!”
#苏暮雨 “大家长于阿离、你我三人,皆有恩情!”
#苏昌河 “恩情?暗河培养我们,便是为了替他们杀人!如果不是他们强行留下阿离,她也不会跟我一样成为杀手!”
苏昌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涌上一层阴鸷的怒意
#苏昌河 “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这可笑的东西!”
苏昌河一匕首落下,瞬间划开了苏暮雨的面具。两人交错而过,苏暮雨的面具已经掉在了地上,苏昌河手中转折匕首,抬头看着月亮。
#苏昌河 “只有你真的把暗河当成你的家了啊。”
苏暮雨垂首,没有说话,夜风鼓起他的衣袍,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苏昌河 “可我却始终做不到这一点。这于我而言,只是个利益交换的地方罢了。它给我们庇护,我们为它杀人。所谓家人,不过是虚伪的说辞。苏暮雨,阿离在这,喆叔在外面,我们若一起动手,你还能活下去吗?”
苏暮雨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苏昌河脸上移到苏江离脸上,又从苏江离脸上移回苏昌河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两半碎裂的面具上。他慢慢退后几步,捏住伞柄微微抬起,伞尖斜指地面,身上那股温润的气息一点点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像霜一样凝结起来的杀气,冷冽而沉静。
#苏暮雨 “你们三人联手,我自然不是对手,但凡事总得一试。”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架势,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又无奈又嘲讽的笑
#苏昌河 “你要是说得通就不是苏暮雨。我真傻,和你白费那么多口舌。”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忽然从他身侧亮起。苏江离长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她猛地一个转身,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直冲殿内的吕祖像刺去。剑尖破空,带着一声清越的鸣响。
吕祖像的眼珠子,在那个瞬间忽然转动了一下。
但苏江离的剑速度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剑尖已经刺入了吕祖像的胸口。随后整个吕祖像都在瞬间崩裂开来,一声惨叫自神像之后响起,随即一道白影闪过,直接撞破了屋顶冲了出去。
苏江离甩了下剑上的血迹,那血迹在剑尖上凝成一粒红珠,被她甩落在地,渗进了青石缝里。她收剑回鞘,动作利落而从容。
苏昌河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屋顶身穿白袍的男子,冷笑道
#苏昌河 “慕白,在里面偷听得可还痛快?”
慕蛰点了胸前几处大穴,止住了血势,他冷笑道

“怎么发现我的!”
#苏昌河 “因为那个让你来此侯着的消息,就是我给你的啊。咱们都是同族,有些消息就该互通有无!”

“谁和你是同族!苏昌河,苏江离,你们给我等着!”
慕白撂下一句狠话后,点足一掠,便是转身逃走
苏昌河握紧匕首,转头看向苏暮雨。此刻苏暮雨的恶鬼面具已经被划成两半,摔落在了地上,面具之下,却是一张清冷而俊秀的面庞,只是那眉头微锁,带着几分愁意。
#苏暮雨 “昌河。”
苏暮雨微微抬起手中的油纸伞。
苏昌河忽然收了匕首,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杀气在瞬间泄了大半,他伸了个懒腰
#苏昌河 “行了,我怎么会真的杀你呢!我们可是最好的兄弟啊。”
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向门外走去。苏暮雨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苏昌河走到门边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苏暮雨捏紧了伞柄,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苏昌河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阿离和喆叔不动手,谢家慕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大家长这次一定会死,我也一定要拿到眠龙剑。所以……”
苏昌河半侧过身,一边脸沐浴月光下。
#苏昌河 “好好想一想我们当年的约定吧,苏暮雨。”
说完,苏昌河的目光望向苏江离,苏暮雨也侧身看去。
苏江离从腰间拿出三枚铜钱,那铜钱在月光下泛着青黄的旧光。她往空中一抛,三枚铜钱翻转着升起,又旋转着落下,被她拢入掌心。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铜钱正反交错间停顿了片刻,随即合拢手掌,掐指一算,语气平静无波
##苏江离 “大家长气数已尽,毫无生机,此局你破不了,别白费力气了。”
苏江离真心实意劝阻,但她知道苏暮雨一定不会听天由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风里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昌河收回了目光,迈出了门槛,苏江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墙外的苏喆跟上两人,三个人并肩走进了夜色深处。
月光照着苏暮雨清俊而疲惫的脸,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半碎裂的恶鬼面具,良久,才弯腰将它们拾起,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