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
三月的江南,春雷乍响,像一柄巨锤砸碎了天地间的沉寂。那雷声滚滚而来,压过青灰色的瓦檐,掠过湿漉漉的柳梢,最终沉入泥土深处。紧接着,细雨便不紧不慢地落了下来,没有急雨的那股子蛮劲儿,倒像谁在天上筛着细密的银丝,绵绵密密地织成一张天青色的网,笼住了白墙黛瓦,笼住了石桥流水,也笼住了远处若隐若现的黛青山影。
整个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一股泥土的芬芳,那味道湿润而腥甜,带着草根被唤醒的气息,混着墙角青苔的潮意,一丝一缕往人鼻子里钻。这样的时节最适合窝在家中,温一壶小酒,听窗外细雨敲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谁在用指节叩着时光的门扉;也最适合裹着薄毯往竹椅上一歪,让那雨声催眠着昏昏睡去。当然,也很适合杀手临门、鬼差勾魂——雨声能遮掩脚步,泥土能掩埋血迹,而春雷,正好为将死之人敲响丧钟。
一名穿着精致紫靴的年轻人吹着口哨不断地朝前走着。那口哨声轻快而散漫,是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打着旋儿,竟与雨声意外地合拍。他身量颀长,着一件黑底衬赤红的衣裳,行走间衣摆翻飞,像夜色里燃起的一簇火焰。一路之上,他行走都刻意地避开着水潭,脚尖轻点地面,像一只翩跹的鹭鸟,每每在积水边缘精准地收住步伐,旋身绕过,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踱步。以至于虽然春雨不停,他的紫靴却始终干净无暇,靴面上绣着的银色暗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连一粒泥点都不曾沾染。
他慢悠悠地吹着口哨,手中转悠着一柄小匕首,扬起头,看着面前的府邸。
#苏昌河 “白鹤药府,到了。”
一串铜铃声响起,手持着法杖的中年男子现身在年轻人的后方。
#苏喆 “你的线人说,他们是要来这里寻找名医?”
#苏昌河 “是啊,大家长身中奇毒,命不久矣,而此处就住着药王那隐居的小师叔。我们苏家老爷子说,希望这个小师叔可以不要出现,或者说,从未存在过。”
这时中年男人看向缓缓走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她同年轻男人一样,穿着一件黑底衬赤红的衣裳,只是那红衣在她身上便格外地张扬——妖治又贵气,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红牡丹。黑纱朦胧覆于红裙之上,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链上缀着几枚小巧的铃铛,行走间却不闻声响,只有裙摆铺展,飒爽张扬,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战旗。
#苏喆 “那也不用派我们一起吧,三打一胜之不武。”
#苏昌河 “咱们暗河又不是名门正派。”
苏喆单手把腰间竹筒开了个盖子,将一粒话梅丢进了嘴里,随后抽了一口烟。
#苏昌河 “都说一口槟榔一口烟,飘飘欲醉做神仙,喆叔你吃的怎么是话梅?”
#苏喆 “以前有个女人和我说,槟榔对身体不好,阿离次不次?”
苏喆拿出一粒话梅递给苏江离,她笑着摇了摇头,苏喆又递给苏昌河
#苏喆 “你次不次?”
苏昌河学着他的口音
#苏昌河 “我就不次了,靴靴。”
三人之间的气氛松快得像在郊游,若不是那法杖上的金环在雨里泛着冷光,若不是苏昌河指间那把匕首始终没有收起,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几个踏青的游人在檐下避雨闲话。可他们脚下的石板路通向的,是白鹤药府紧闭的朱红大门。
苏昌河轻轻拿起了大门上的铜环,叩响了大门。
#苏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苏昌河 “学学苏暮雨啊,杀手临门,有礼有貌,可里面的这位神医,似乎不太给面子啊。”
#苏喆 “许是这位药王师叔年纪大了,耳朵背了,你得敲得响一些!”
苏喆这一句话的发音却出奇地标准,只见他烟斗朝身旁法杖一敲,一个金环自法杖上端飞出,直直扑向那白鹤药庄的大门,金环撞门,发出了沉闷的“咚——”声。
苏昌河忍不住捂住耳朵。
金环撞过门后又直直倒飞回来,嵌回法杖上方,完好无损。
#苏昌河 “喆叔你这是敲门吗?我看你是要杀人啊。”
#苏喆 “我们不就系来杀人的吗?”
这时,白鹤药庄处传来悠悠的开门声。
#苏喆 “喏,里看,门系不系开了。”
只见,那药庄的大门徐徐打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中走出,她身材高挑,面目秀美。
皮肤却白得发惨,似是常年不照日光的缘故。眉心落有一点朱砂,平添了几分妩媚。她走到众人面前,手往腰上一叉,眉头一皱眼睛一瞪,倒又多了几分娇蛮。

“谁啊,敲门敲得这么大声,耳朵都要聋啦!”
#苏昌河 “姑娘,敢问你家老先生是否在府上?”
白鹤淮一愣,随后笑道

“哦哦哦,原来是找我家老爷的呀!老爷出门巡诊去啦,要不,诸位进来喝杯茶等?”
#苏昌河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等便是。”
白鹤淮打量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苏江离的脸上猛地顿住,好独特的清绝骨相,鹅蛋轮廓柔和舒展,眉骨却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润似含山涧寒潭,既有入世的温婉端庄,又藏着俯瞰众生的疏离冷艳。远山般的眉峰纤细舒展,鼻梁秀挺,唇色是恰到好处的嫣红。明明长着一副可入水墨丹青的清雅仙颜,偏挽着凌厉的银羽发髻,温柔皮囊下藏着一身锋芒,让人望着她那似天仙的面容,却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这么急呀?那我就帮你们出去找找他好了。”
她探身回门内拿出一个药箱,背到了背上,随后从苏昌河身边走过。苏昌河看了苏喆一眼,手指轻转,匕首重新落到了掌中,蓄势待发。
#苏昌河 “那便麻烦姑娘了。”
苏喆曲指轻敲了一下法杖,一枚金环再次飞出,擦过了白鹤淮的脸颊,随后又倒飞而回,落入了苏喆的手中。
白鹤淮的脸上被擦过之后轻微地红肿起来,形成一道红痕,她摸着红痕,怒喝倒

“你做什么!”
苏喆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丢给白鹤淮。
#苏喆 “抱歉抱歉,一时手滑。这是香凝膏,姑娘擦在脸上,不出半个时辰,红痕便能恢复如初。”

“有毛病!”
白鹤淮收起药瓶,骂骂咧咧地走了,苏昌河看她背影越来越远。
#苏昌河 “喆叔,你确定此人不是那辛百草的小师叔?”
#苏喆 “那辛百草自己都年近半百,他的小师叔,怎会是这么个小姑娘!”
#苏昌河 “莫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苏喆 “不会。”
苏喆摩挲着手中的金环。
#苏喆 “世上没有人皮面具能瞒过我的眼睛,包括慕家最精湛的易容术。”
苏昌河调侃道
#苏昌河 “我发现了,只要一遇到美貌女子,喆叔的官话就会说得格外的好。”
#苏喆 “恁个胡说!”
苏喆单手开了另一个腰间竹筒地盖子,一条小青蛇从里头爬了出来。
#苏喆 “自由活动时间,去找找你喜欢的味道。”
青蛇快速在地上爬行,苏江离看着它远去
##苏江离 “医家和道家同源,无师姐师妹,统一师兄弟辈分,说不定她就是小师叔……小青估计找不到她。”
山崖之下
苏喆低头看着地上的药瓶,苏江离和苏昌河跟在两侧只见,那青花小蛇盘踞在药瓶之上,优哉游哉地吐着蛇信。
#苏昌河 “阿离说的没错,对方果然识破了喆叔你的伎俩,这才走出多远,就把你的药瓶给丢了。”
苏喆俯下身伸出手,青花小蛇顺着他的手指滑入袖中。
#苏喆 “看来我们放走的,真系神医。”
#苏昌河 “还好,我也做了一点准备。”
#苏喆 “哦?”
雨还在下,春雷又响了一声,滚过天际,闷闷的,像谁在云的深处擂了一下鼓。三道人影站在山崖之下,望着那条蜿蜒的山路,那山路在雨里湿漉漉地发着光,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尽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