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加更：梦

对天璇来说，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两碗煮糍粑，上面飘着的热气，热气一点一点变淡。

木头门轴转动的轻响，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一下子全亮了，那双狐狸眼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嘴角也跟着往上扬，扬出一个软软的弧度。

她看着昌河走进堂屋，站在门口，有点愣愣地看着她，她抬起手挥了挥。

“早。”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糯糯的尾音，像晨风里飘过来的第一声鸟叫。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儿，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练功服，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睛里有红血丝，然后他的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早。”

声音哑哑的，涩涩的，可那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亮了。

吃过早饭，昌河把碗洗了，从厨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不动了。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去砍柴、挑水、帮着大人做活儿了，可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没有家。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插在门口的木桩子。

天璇看到他脸上的迷茫，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

拿了一本书，几张纸，还有一支笔，走过去问他，“你会写字吗？会说官话吗？”

他摇了摇头。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风从门口吹进来，穿堂而过，轻轻的，凉凉的，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吹过小院，吹过院墙根底下那片枯黄的草地，吹得那些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好。”

他不知道自己学官话的意义，只是她问他，他就要说好。她想教他，他就要学。好像没什么理由，又好像因为是她，就是最大的理由。

枯草被吹开的地方，露出了一抹嫩绿。

是很小很小的一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一棵幼苗，刚从土里冒出头来，嫩嫩的，绿绿的，两片小小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两个细细的筒，在风里轻轻晃着。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早上。就那么从枯草底下钻出来，顶开压着它的干叶子，一点一点往上冒。

无人看见，可风看见了，风把它吹出来，让它晒到太阳。

风走后，春季的尾巴悄悄地来了。

院子角落里那棵小苗已经长高了一大截，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个半大的孩子。山上的颜色也变了，浅绿变成深绿，一丛一丛的，铺满了整个山坡。

储藏的蔬菜见了底。

地窖里那几个陶罐空了，天璇转身去找昌河。

“走。”

“去哪儿？”

“上山。”

她背上竹篓，递给他一个。他接过来，跟在她后面，穿过小院，踏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

山里的春天走得慢。

虽然已经是春季的尾巴了，可山上的好东西还多着呢。蕨菜正是最嫩的时候，刚冒出头不久的，杆子还带着绒毛，掐一下，脆生生的，能掐出水来。春笋也没老，藏在竹林里，有的刚顶破土皮，露出一个尖尖的脑袋，有的已经蹿得老高，得弯着腰才能钻过去。

昌河走在前面，眼睛尖，哪儿有蕨菜，哪儿有春笋，一眼就看见了，天璇跟在他身后采。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两个竹篓渐渐满了，蕨菜、竹笋、野葱和香椿芽，还有一些山莓。

回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天璇和昌河放下竹筐，开始分拣采回来的东西。大部分要焯水，然后晒干，留着以后吃。

等所有的东西都弄完，太阳已经西斜得厉害了。三楼的阳台上，两个大竹席并排铺开。

焯过水的蕨菜和春笋摊在席子上，绿的白的一片，冒着热气，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清香。风吹过来，那香味就飘起来，飘得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清清的，闻着就让人想起山上的春天。

昌河看着阳台上，看着那两席野菜，闻着那股香味，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晚饭是野葱炒腊肉和炒芹菜，太阳正落山，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石桌上那两碗菜，给它们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风吹过来，三楼阳台上野菜的香味飘下来，和桌上的菜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股。

老天爷很给面子，连着五个大晴天，太阳一天不落，晒得竹席上的野菜干巴巴的，一碰就窸窣响。蕨菜从嫩绿变成深褐，春笋从白黄变成浅棕，水分都晒没了，分量轻了大半，可香味还在，收起来的时候，满手都是山野的气息。

天璇和昌河蹲在席子边，把野菜干一把一把往陶罐里装。

阳光照在三楼阳台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野菜干特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昌河低头看着手里的笋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就这样的太阳，这样的风，这样的野菜干，这样蹲在他对面的天璇。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要不我们晚上就吃笋干吧？”

“好啊”

正想的出神，天璇手上动作一顿，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盯着远处的山谷入口。

“有人破了我的阵，有杀气，走。”

天璇拉着昌河往楼下跑，他没有时间反应，脚就已经跟着她动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竹席上散着几片没来得及装进去的笋干，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他眼睛忽然就酸了，不是舍不得那些笋干，是舍不得这个下午，舍不得这样的太阳，这样的日子。

原来这不是他能一直过的日子。

还是他带来了麻烦，他跟着她跑，穿过院子，往后面的山林里跑。风灌进嘴里，涩涩的，咸咸的，分不清是风的味儿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平凡安宁的生活，是一场梦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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