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往藏人上船的地方走。湖边的冰层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像一面被蒙在厚棉花里的鼓。湖面离岸近的地方,冰冻得非常厉害,踩上去和陆地没有什么区别——冰层厚得发白,表面被风吹出了一层细细的冰针,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越往湖的中心走,冰就越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青色,透过冰面能看到下面深蓝色的湖水在缓缓涌动。走到最后,一脚下去,脚下立即传来让人心悸的裂冰声——像一根巨大的琴弦在脚下被拨动,余韵顺着冰面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们只得顺着湖的边缘绕行。
这个大湖的形状特别奇怪。其实如果不在高空俯视,很难想象它的形状——站在湖边,人眼的高度只能看到湖面的一小部分,看不到它的全貌。但如果能把视线升到空中,就会发现整个湖面像一把巨大的蒲扇。一部分是扇形,宽阔而圆润,湖面在这里展开了将近两座雪山的宽度,冰层和水面交错,在阳光下呈现出从白到青到蓝的渐变。另一部分是由一条非常深的山谷形成的狭长的扇柄,两边的悬崖峭壁猛地收拢过来,把湖面挤成了一条细长的水道,蜿蜒着伸向山谷深处。在这样高海拔的寒冷地区,湖面应该是无差别全部结冰,怎么会这片湖面的中心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沿着湖边一路往前,走了起码有四五个小时,终于绕了过去。此时他们明白了为什么要用船——因为如果有船的话,走这一段距离不过十几分钟。绕一个大扇形,和在扇形里走一条直线,那完全是两种概念。但湖面上已经没有船了,唯一的那艘小船已经划进了那片金光里,消失在湖心的某处,他们只能用脚走。
绕过那扇形区域后,湖面变得狭长。两边是悬崖峭壁,黑色的岩壁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在岩壁的褶皱里积成了一条一条的白线,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黑色的宣纸上画了无数道平行的条纹。悬崖极高,仰头往上看,帽子和护目镜都会掉下来,也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湖面虽然是狭长的,但实际看来相当的宽——就算把两岸的悬崖都算上,这段峡谷的宽度也至少有百十来丈,只是因为两边的山太高了,显得湖面被夹成了一条缝。他们继续往里走,几乎走到天黑。峡谷里的光线本来就不足,两侧的悬崖把大部分天光都挡住了,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还在反射着最后的暮光,给湖面镀上了一层暗沉的银灰色。
在峡谷的尽头,竟然凌空搭建了一座庙宇。很多的大型横梁架接在两边的悬崖上,每一根横梁都是从这一侧的岩壁架到那一侧的岩壁上,中间使用立柱深入湖面打入湖底,立在水下不知道多少尺深的淤泥和岩石之中。这样的工程难度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那是一座典型的喇嘛庙。年代相当久远,墙面上涂抹的白灰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喜马拉雅的黑色山石。仰头看上去,整座庙像一头蹲在峡谷尽头拦住了去路的黑色巨兽,巍峨而沉默。这座喇嘛庙就像一道水坝一样,拦截住了整个峡谷。
喇嘛庙下的湖水中,有好多小船,都用绳子系在庙底的石柱上,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地碰撞着彼此。有一条船上结了一层新冰,冰面薄薄的,上面还有几道湿润的水痕。
张海呦仰头看着喇嘛庙,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去看看?”


“那我先上。”
张海楼说完一点一点往上爬去,张起灵紧随其后。
张海侠和张海呦安置好拉巴和另一个脚夫。
这时张海楼在庙的底下发现了一个入口,但它被一块木板挡住了。张海楼推了一下,上面似乎压了什么非常重的东西,纹丝不动。
张起灵紧随其后爬了上来,来到张海楼身边,看了一眼那块木板,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人一边,肩膀顶住木板的两侧,同时用死力气往上顶。悄无声息地,木头门被他们顶了上去,露出了一道缝隙。
张海呦和张海侠也在此时攀到了他们身旁的岩石上,见状,张海呦率先钻了进去。进去之后,她看到木门上压着一块二百多斤重的石头,和周围的石墙是同一种材质,显然是有意放在这里堵门的。
张海侠也钻了进来,两个人合力抬起那块两百多斤的石头。木门被完全顶开,张海楼和张起灵一前一后地钻了进来。整个过程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这应该是一个用来制作、修理、储藏食物和原料的房间。他们环视一圈,看到了很多木炭、木材和食料。房梁上挂着不知道什么肉,一条一条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在通风的房间里轻轻晃动。在这里不存在阴干一说,只要有水分,挂起来没几分钟都会变成“喜马拉雅山石”——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别说风干了,就是想切下来一片都得拿冰镐敲。
肉的数量非常多,几十条一溜排开,长长短短地挂在房梁上,像一排倒悬的钟乳石。无缘无故,让张海呦想起来盘花海礁案上的那些尸体。
他们借着从石头墙缝隙透进的光线,找到了继续往上的楼梯,都是直上直下的木梯子。
张起灵默默走到最前面,张海呦依旧在张海侠和张海楼中间,四人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到了上一层,立即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藏香味。
那味道太浓了,浓到了几乎能让人产生实体的感觉——像是空气本身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浸透了香料的棉花,堵在鼻子和喉咙里。藏香本身的气味,混合着炭火的焦香,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熏香房。
这让嗅觉灵敏的张海侠,忍不住捂住鼻子。不是他不习惯藏香,而是这个藏香的浓度对他来说已经超标了。3
😂😂😂海侠得受罪了,以后他们下墓就跟回家一样了,尤其是遇到吴邪之后遇到的东西会更多
这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毛毡。毛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块一块的,大得很。在毛毡之间有很多炭炉,炉膛里烧着通红的木炭,暖融融的,把整个房间烘得温度明显比楼下高出十几度。
张起灵在毛毡中寻找继续往上的楼梯。他走在最前面,拨开一块又一块厚重的毛毡,那些羊毛织物在被碰到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料味。但这个地方实在太暖和了,像一个巨大的、绵软的拥抱,整个把人包在了里面。在寒冷中行走了许多天的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就是那么一瞬,四个人都站着没有动,让自己的身体在这暖烘烘的空气里慢慢缓和起来。冻僵的手指开始发麻发痒,冻僵的脚趾开始有了知觉,那些在雪山上几乎被冻死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重新张开了。
这时候他们听到,毛毡之中传来了一个人的喘息声,声音十分轻微,似乎是一个女人。
四人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走去,他们穿过几块毛毡,越往里走,房间里的藏香味就越浓,炭火味也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暗,直到在四块毛毡的中间,他们看到那里躺着一个东西。
这四块毛毡挂得十分整齐,四四方方的区域似乎围出了一个区域,那东西就在中间的地板上,正在轻微地颤动。
那是一个女人,她的四肢已经全都废了,手肘及膝盖以下,只连着皮挂在身上。女人的头发十分长,有着典型的藏族脸形,身上也盖着一层毛毡。
他们走过去,张起灵轻声蹲下,发现这个女人面容非常清秀。她的五官单独拿出来看,每一样都长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记住的脸,残废之前应该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唯独那双眼睛现在浑浊一片,眼白和瞳仁的界限已经完全模糊,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浑浊的灰白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点点黯淡的光。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女人遭受如此大的折磨。能看出她的手臂和腿是被人打断的,连着肉打断的。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皮肤表面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几块深紫色的淤痕分布在关节处,看上去不过是几块不甚起眼的伤,但他们都知道,这种打法是最残忍的——骨头在里面断成了好几截,骨头的断茬刺进肉里,刺进神经里,那种剧痛以及不让骨头长好带来的折磨是巨大的。古代屠城的时候,为了强奸妇女,很多女人的四肢就是这么被打断了再惨遭蹂躏,这样她们就不能挣扎,不能抓人,不能逃跑,她们只能躺在原地,任人施为,连翻身都做不到。
这个女人一定受了极大的酷刑。张海侠意识到这一点后,下意识地紧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他经历过失去双腿,知道这其中的艰辛——那种看着自己的肢体失去功能、变成身体上多余的重量的过程,是极其漫长且难以忍受的。而这个女人除了双腿,双手也被外力硬生生打断的。他难以想象该有多痛苦。
张起灵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这冰湖的水面,不起一丝波澜。对于人世间的各种丑恶,他看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不会再被任何形式的人间惨剧所触动。他很明白,情绪这种东西是最没有用的。
张海呦淡漠地移开目光,打量着四周的毛毡。
张海楼比起怜悯,他更多是震惊。他仔细打量着女人的断肢,发出由衷的感慨

“我去,这么变态……”
张海楼话没说话,就听到女人说了一句话。是藏语,他们听不懂,那女人已经把头抬了起来,朝张海楼那里张望,虽然她看不到,但她还是靠听觉判断出了方向。
女人痛苦地想坐起来,不停地转动头部,一会儿看向张海楼位置,一会儿看向张起灵、张海呦的位置,她的脖子在支撑她上半身的重量时微微发抖,忽然她说了一句汉语

“你们是谁?”
张海楼迟疑地看向张海侠,张海侠沉默着打量女人1
张海楼已经不敢报出自己的名字了,而是下意识看向海侠

“你们如果不说话,我就叫了,到时候你们也跑不了。”
他们看到女人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张海楼对张海侠做了个弄晕的手势,他不太想对一个残废成这样的女人动手,但比起被发现了葬送四个人的命,他宁愿让这个女人睡一觉。张起灵碰了碰张海楼,示意他再等等,女人这样的态度,也许会对他们有用。

“你知道我们是谁?”
女人点头。

“你知道我们是汉人?”

“我能闻出你们的味道,这里只来过一个汉人,你们的味道像他,你们也是来自山下?”

“那你是谁?”

“你们是来找他的吗?那个汉人说,一定还会有人来这里。”
女人的汉语有一些蹩脚,但没有任何发音错误。她没有回答张海侠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

“你们要小心,他们不喜欢汉人。”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

“不管这些,赶快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

“既然是汉人,肯定都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带我走,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们看着女人,她脸上露出了期盼又急切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快速地转动着,拼命地想捕捉到一点回应。
三人看向张起灵,等着他做决定,张起灵点头说

“好”
便走到女人的身边,伸手一下按住她的脖子,她昏迷了过去。
喜欢威胁人的,一定不会轻易把秘密说出来。她虽然残废,但她是一个有筹码的谈判者。而谈判,讲究的是信息对等,在没有弄清楚她背后的立场之前,昏迷是最安全的状态。
张海楼忽然想起飞坤爸鲁庙的山娘,难道那时候是族长热衷英雄救美,让当地人误会了,才嫁山娘给族长?他好像找到了真相,原来族长是这样的族长……
张起灵把女人放下,正想跟三人说继续往前看看,就见张海楼表情奇怪的盯着自己,他觉得张海楼想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
忽然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说着藏语从什么地方下来,似乎是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查看来了。
四人连忙闪到一边,迅速退到几块毛毡之后,闻到了更加浓郁的藏香味。张海侠忽然闻到一种熟悉的尸体的味道。
这些气味隐藏在藏香中,而毛毡本身也有一股特有的味道,加上有那么多炭炉在边上烘烤,若不是张海侠嗅觉灵敏,恐怕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
只见两个藏民抬着一个炉子,将东西搬到了女人身边,开始将里面的东西沿着女人的四周摆放起来。
藏民把所有东西在女人四周摆好便迅速离去了,似乎一点也不想久留。
这个举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张起灵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看了看四周的毛毡和上面的图案。就着那些味道,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想去取兵器,但腰间什么都没有,他忘了他这一次没有带刀过来。
张海侠看那四只香炉,摆放的位置,且它们散发出的烟雾在毛毡围成的四方形空间里盘旋不散,他轻声提醒道

“这香有尸臭味。”
“总觉得这些图案眼熟,好像看到过……这该不会就是‘夜王骑尸’吧?”

张海呦思索片刻,迟疑地问张起灵,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夜王骑尸?”
张海楼本来在警戒着藏民离开的方向,听到这四个字,转头看向毛毡。他看着毛毡上的图案——他没有张起灵和张海呦那种在张家本家长大的知识储备,但这图案实在是太贴合这四个字了。这幅图画的是夜王骑着一具尸体。尸体面容凶恶,眼盲,用肘部和膝盖爬行,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有着极其明显的女性特征。

“所以那个女人就是要献祭给夜王的?”

“南戕打着嫁山娘的名号,这里装都不装了,直接用副破图,就让人献祭……”
张海楼接上自己的话,他的语气从震惊变成了冷笑。

“刚刚我们遇见的那东西是夜王?”
张海呦想了想,觉得不是,但这一切都很奇怪。
这时张海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歪着头又看了看那幅毛毡上的图案,又回头看了看刚才那些藏民离开的方向,诧异道

“刚刚那些藏民不是张家人吗?为什么要献祭女人?”
守界信号是张家的,桥是张家的,那么住在这里的藏民理应也是张家的后裔或附属。张家人把一个藏族姑娘打断四肢弄瞎双眼,用来献祭给夜王?张海楼对张家的下限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这也太突破了。
另一边的味道更加浓郁起来,这时他们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但是隔着各种毛毡,也看不到具体的情况。
于是四人探了过去,透过毛毡之间的缝隙,他们看见摆放在女人附近的炉子正在燃烧,奇怪的味道和藏香的味道就是这样混合着剧烈地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显得相当的痛苦,她的后背弓了起来,断肢在身体两侧不停抖动,那几根连着皮的残肢像被电击的蛇一样抽搐。她的嘴巴张得很大,似乎在拼命地把那些香吸进肺里,但又无法承受那些香带来的剧痛,然后吐出来,又不得不吸进下一口。她痛苦到扭曲,似乎这些味道对她有着强烈的刺激。
这些味道太过浓烈,导致张海侠也有些不好受。比刚才至少浓了三四倍,已经不再需要灵敏的嗅觉就能闻到了。张海呦拉着他往后退去,退到离香炉更远的角落,远离香炉。1
这里重复了
张起灵和张海楼则缓缓地向前走过去,女人的脸色已经转为青灰,一如那些毛毡上的图画中,用银箔刻出的女尸的颜色。她整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活人变成“尸体”。女人已经失去了神志,一直在痛苦地呻吟着,边上是一只只奇怪的小香炉。
张起灵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只香炉,发现里面燃烧着一种奇怪的粉末,发出浓烈的味道。
张海楼从口中拿出一枚刀片,递过去,张起灵看了一眼他的嘴,又看了看那刀片,没接。1
嫌弃😂😁😂
张海楼一脸‘你怎么嫌弃我’的表情,委屈地叹了口气,拿着刀片搅拌了一下粉末,发现里面有很多细碎的骨头,虽然已经研磨得非常细了,但还能看出是陈年的骨骼。
这些粉末是藏香混合着某些阴干的尸体研磨出来的。
“小楼、族长小心。”

张海呦的声音忽然从毛毡后面传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张起灵和张海楼闻声抬头,发现那女人已经爬了起来,她的姿势极其怪异,像一只四足朝地的蜘蛛,头发披散下来拖在地板上,脸朝下,下巴几乎贴着地面。用她的肘部和膝盖撑着地,赤身裸体地跪爬在了地上。
张起灵绷紧了神经,单手拽住香炉,这是他附近唯一可以使用的武器,这时他有点后悔没拿那枚刀片了。
女人正用肘部和膝盖爬行,两个支撑点快速交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而且速度非常快,一点也不像一个残疾人爬行的速度。
——————小剧场——————
张海楼无论走到哪都要吹嘘张海呦有多么好,在外面也是我夫人、我娘子,叫这种宣誓主权的称呼。张海侠无论家里家外更喜欢叫呦呦。呦呦叫海盐海侠已经叫习惯了,相公、丈夫这类,在外面她会害羞,叫不出口,只有在晚上才会这么叫。
在张海楼的软磨硬泡下,张海呦终于是改口叫小楼和小侠了,甚至已经叫习惯了。
让我们采访一下这里最亮的电灯泡,对三人有什么想说的

“……”
小哥对小张哥的现印象:奇怪
小哥对张海侠的现印象:聪明
小哥对张海呦的现印象:家人
张海楼不忘初心,依旧造谣族长这一块4
今天没更新啊
严格意义上来讲康巴落人不算张家人,之所以有陨铜杖和六角铃铛,是因为董灿,他是张家人,也是康巴落族的土司,不过康巴落人也挺厉害的,他们有凤凰纹身,也是守门的,不过康巴落对张家也不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