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六人已经在海拔相当高的地方,但在这个海拔上,并不是说往下看去就是五千到六千米的悬崖——那是在别处,在那些更年轻、更陡峭的山脉上才会有的景象。这里的山更老,更沉默,被亘古的冰川打磨了千万年,棱角被磨掉了一些,又被冻出了一些新的棱角。在山顶看四周,更像一个黑白分明的丘陵地带,只是那些山并不像南方那样圆润——南方的山是水做的,圆润柔和;这里的山是刀做的,全部犹如刀剁过的黑色乱石,十分尖利而且棱角分明。
在这些山之间有很多山谷,都被深雪覆盖。雪是新的,覆盖在旧的雪上,旧的雪又覆盖在更旧的冰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不知道几千年。有些地方的雪,厚度无法想象——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不见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过一会儿那个洞也被雪填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是一个冰川包裹下的山体,雪在冰上头,石头在冰的下头。你站在这里,脚下踩着的是雪,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才是石头——而那片石头,也许已经几万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在黄昏没有结束的时候,张海呦看到了前面的雪山中,闪出了有节奏的绿色的光。
与此同时张起灵、张海楼和张海侠也看到了,就连拉巴都看到了。
张海呦再去看,发现那闪光的点在移动,似乎在朝着他们而来。
拉巴有些慌乱了,下意识站了起来,想找一个地方躲避。张起灵把他和另一个脚夫提溜到了一个小雪包的后面,张海呦拽着张海楼和张海侠也闪身躲到另一个雪包后面。4
海楼海侠还没正式下墓,海呦应该是放野过了
六个人埋进雪里,看着那绿光在前方忽隐忽现,但很快它就绕过了他们面前的几个雪丘,同他们靠得更近了。
张海楼侧过脸看向张海呦,他的护目镜上全是霜,看不清他的眼神——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口型问

‘什么东西?’
张海呦看到了他的口型,嘴唇也动了一下,无声地回答
‘张家的守界信号。’

张海楼的眉头在护目镜上方挑了一下

‘张家?那为什么要躲?’
既然是张家人,那就算亲戚啊。
张海呦先是皱了下眉,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张海楼的肩膀,看了一眼旁边雪包后的拉巴。她转回头,对张海侠和张海楼无声地说道
‘有外人’

张海楼懂了,他把头转回去,盯着越来越近的绿光。
绿光移动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同时他们也听到了一连串隐隐约约的铃声,那铃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空灵。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绿光是什么。一行人穿着藏族人的服装,扛着一根奇怪的东西。头部闪耀着绿光,而在奇怪的东西上挂满了铃铛。
那些人一路从他们面前的山谷经过,朝山谷最里面走去了。
另一边张起灵爬了起来,对拉巴道

“这里如果有人居住,一定会住在湖边,跟上他们,就能找到我们想要找的地方。”
要跟上他们,首先要做的是从山顶上下来。张起灵说完这句话就迈开了步子,他走在最前面,开始沿着雪坡往下走。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远处的雪山背后,光线昏暗,最后几缕阳光挣扎着从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上,让雪染上了一层紫黄相间的迷离颜色——但即使有这样的光线,要踩着那么厚的雪下去,然后跟上那些在雪上飘行的藏民,绝对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他们每走一步,那些藏民已经在十步开外。
张起灵只是追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示意众人停了下来,等拉巴和另一个脚夫跟上来,那绿光已经消失了。
雪地中只剩下一行脚印,在大风中,脚印很快就要消失了。
六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山谷下面,就发现不对劲。雪已经没到他们的腰际,根本就不是那些藏民走时的状态——那些藏民走的时候,雪只没到脚踝,轻盈得像在水面上踩出了几圈涟漪。
他们一路在雪里扒拉,好不容易来到脚印边上,拉巴就发现,雪下有东西。他们把雪拨开后,竟然发现雪下埋有一座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桥,那些藏民应该就是在这座桥上行走的。
他们爬了上去,用脚扒开脚下的雪,发现雪不过没到膝盖,桥十分坚固,踩上去纹丝不动,采用的材质,是喜马拉雅山峦常见的黑色岩石。
张起灵在桥上踩了几下之后,便迅速向着那点绿光消失的方向追去,他走得飞快,除了拉巴和另一个脚夫,其他三人毫不费力便跟上了张起灵的脚步。1
拉巴和
最早的两个多小时,他们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发现这桥并没有任何岔路。
它一定是条设置好的快速通路,从一个地方通往另外的一个地方。要在雪山里修建这样的工程,实在可以称得上可怕,首先需要把积雪完全刨开,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三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跟上了那道绿光,他们发现绿光已经变得有些暗淡了,藏民仍然在往前走着。
之后的时间,长得超乎他们的想象,顺着雪中的道路一路往前,他们跟着这道绿光足足走了三天。
等到他们走过那道弯时,正是中午时分。日头十分猛烈,高原上的阳光毫无遮拦地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好在他们戴着日光镜,忽然,前面变得无比宽阔明亮。
那是一个巨大的琥珀一般的大湖,犹如宝石一样,突然出现在雪原之中。
大湖十分奇怪,和其他的高海拔湖泊完全不同,它没有湖滩,湖的四周全是雪和冰,冰层向湖的中心延伸,到了两三百米开外,才变成了湖水。
阳光下,湖水没有一点点的波澜,犹如完全静止了一样。光在湖面上反射,湖面好像铺了一层金箔,景象无比绮丽——金色的光斑在深蓝色的水面上跳跃、碎裂、重组,像一个被敲碎了的太阳在湖面上跳舞,每一道光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却又会忍不住去看,因为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风景,而像是某种幻术,某种专门用来迷惑疲惫旅人的海市蜃楼。
这个湖如果凭借目测,应该就是两座雪山的大小。在雪山区域,这样的湖简直和海一样大了。
那几个扛着绿光的藏民,一路就走上了冰封的湖面,远远地他们看到,湖面上有着一艘非常破旧的小船。
看着他们上了小船,拉巴对张起灵说

“东家,我们过不去了。”
张起灵没有做声,却看到远处的藏民上船之后船并没有走,而且,有一个藏民没有上船,他等在了岸边,看着六人隐藏的方向。
六个人一动不动,看到那个藏民朝这边张望了半天,招了招手让他们过去。
拉巴看向张起灵,等待他做决定,他想了想,没有动作。
他们六个人,张起灵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拉巴,然后分别是张海呦、张海侠、张海楼和另一个脚夫。
张海侠也看向张海呦,他用眼神问她,该不该过去。张海呦看了看那个仍在招手的藏民,思索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不是叫我们。’

这时张海呦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张起灵点了点头。张海楼实在好奇,探头看向张海呦,可张海呦却没有看他,而是环视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张海侠连忙警惕地环视四周,可除了雪就是石头,而且如果有人,即便有风,他也能闻到。一旁的张海楼不明所以,跟着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拍了拍张海侠

‘看什么呢?’

‘不知道,呦呦在看。’
张海侠在张海呦掌心挠了挠,唤回她的注意力后,问道

‘怎么了?’
‘有东西跟着他们,他在唤那个东西,但我不能确定它在哪。’


‘什么东西?’
张海呦表情有些为难
‘难以形容…’

湖边那个藏民终于摇着头上了船,摇橹慢慢滑动着,船缓缓向湖的中心划去。
那边是日光反射剧烈的地带,什么都看不清,他们似乎是划进了一片金光之中。
拉巴不知道什么情况,问道

“他刚刚叫我们,为什么不过去?”
张起灵摇了摇头

“不是朝我们招手。”

”那他刚才在干什么?”

“有另外一样东西跟着他们。”
拉巴一下紧张起来。他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了,冻僵的手指下意识地又去摸腰间那柄已经不存在的藏刀。他摸到那个空荡荡的皮鞘,手指在鞘口上尴尬地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张海呦探头看向张起灵,压低声音问道
“找到了吗?”

张起灵指了指一个方向

“我不能肯定,但很可能是在那儿。”
众人顺着张起灵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四周全部被雪覆盖着,唯独这块石头上面,积雪似乎被什么东西蹭没了。

“在石头后面?”

“在雪下面。”
那块黑色石头四周,但完全是一片雪白,又过了好几分钟,张海呦忽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一直关注她的张海侠瞬间警觉起来——张海侠的手指微微一弯,原本放松的指关节轻轻地咔嗒了一下,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张海楼同样注意到了,翻动舌头。
这时拉巴看了看另外一个脚夫,终于沉不住气

“东家,我觉得那个人,就是在朝我们招手,我们——”
话还没说完,拉巴身子忽然一重,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一样,一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雪面以下。
雪很深,拉巴的身影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小石子,噗的一声就不见了,只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洞。那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周围的人只看到拉巴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下一秒他的头顶就没入了雪中,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临没顶之前,张起灵和张海呦同时扑了过来,想抓住他,但晚了一步,抓空了。3
身后有人,根本不带怕的😂真好
雪的冰冷贴着脸,顺着所有的空洞——鼻孔、嘴巴、耳朵——灌入了拉巴的体内。
留下的雪洞合拢的很快,但张海呦骨架小,直接把整个上半身插入了正在合拢的雪洞里。冰冷的雪顺着领口、袖口的所有缝隙灌进她的身体里,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然后她伸手抓住了拉巴的衣领,张海呦的视线受限,只看到了一节类似人的灰黑色肢干,那东西力气很大,把张海呦也往下带,但她相当镇定。1
张海楼已经应激了,生怕在失去一次
雪地上的张起灵、张海楼和张海侠,正用力把张海呦往外拽,很快她就被拉了出来,她也把拉巴拽了出来,张海呦一只手抓着拉巴的衣领,另一只手稳稳地抓着自己的帽子,不让它掉落。
她把嘴里的雪咽下去,冰凉的雪水顺着食道一路凉到胃里,然后她晃了晃脑袋,把头发上、睫毛上、耳朵里残余的雪屑抖落。
张海侠和张海楼两个人四只手在她身上一顿忙活,帮她把藏袍领口灌进去的雪掸干净,把袖子里的雪抖出来。他们的动作又快又急,张海楼的手在发抖——刚才那几秒钟里肾上腺素飙升得太猛,现在还没退下去。张海侠拍完雪之后,从头检查到脚,确认她没受伤。除开那一口雪,张海呦什么事都没有。
而拉巴被救上来后,表情惊恐。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在看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哆嗦,嘴唇发青,发青的嘴唇里发出一种含混的、无意义的咕哝声,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又像是在念什么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张起灵蹲到他面前,发现他的神志都不太清醒了,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拉巴的颧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对光的反应迟钝,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
另一个脚夫跑到拉巴身边,蹲下来扶着拉巴的肩膀,用藏语急促地对张起灵说着什么,手势比划得又快又乱,他指着拉巴的脸,指了指雪下的窟窿,又指了指远处的雪山,嘴唇哆嗦着,吐出一连串没人能听懂的藏语词句。张海呦他们四人都听不懂这种藏语方言。
“他应该是看到了。”


“你看到了吗?”
“被他挡住了,只看到了灰黑色的肢干,也许是类似人的……异性生物。”

——————作者有话说——————
藏民(康巴落人)拿的那个奇怪东西是陨铜杖,挂着六角铜铃。
拉巴只是普通藏民,没有张家血脉抗性,长时间暴露在铃声和绿光范围内,很容易被幻境洗脑
藏民那个挥手动作是康巴洛蓝袍藏人的祭祀/指令手势,用来引导、管控雪下的特殊地底生物,也就是阎王骑尸体系里的雪下曳物。
类似雪山版密洛陀分支,依靠陨星能量存活,身体大半藏在冻土之下,只有肢体可以快速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