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在第二天的日出时分,拉巴带着所有人到达了一个雪坡。
说是日出,其实看不太出来。天亮了,但亮得很勉强,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光从毛玻璃后面透过来,灰蒙蒙的,惨淡淡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介于白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不明的颜色。太阳本身是看不到的——它藏在云层的深处,只有东边那一小片天空比周围稍微亮一点,亮得很吃力,像一个快没电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风倒是停了,漫天的鹅毛大雪也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小雪屑,飘得很慢,东一片西一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撒得漫不经心。空气冷得发甜——不是真的有甜味,而是那种冷到了极致之后,鼻腔黏膜被冻得失去了正常的嗅觉,产生的是一种微微发麻的、类似于薄荷糖的错觉。
他们在雪中挖了一个洞。用冰镐先敲掉表面的硬雪壳,把挖出来的雪堆在洞口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正好可以挡住两侧灌进来的风。雪窝子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但至少不用再站着了。
六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雪墙,腿挨着腿,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幼兽。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但没有风,体感温度瞬间就上来了,像是从冰窖里进了一个没生火的冷屋子,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这时才有机会看背包中的东西。
包内基本上都是仪器和岩石标本。仪器有好几件,大部分是黄铜和黑铁打的,表面冻了一层白霜。有一个圆形的、像钟表一样的东西,表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指针已经停了;还有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翻开盖子之后里面是一面镜子和几个旋钮,镜面上映着雪窝子里的火光。拉巴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他估不准——这种洋玩意儿在墨脱没有市场,买得起的人家都搬到拉萨或日喀则去了,留在墨脱的人都是穷苦的佃农和猎户,谁会花钱买一个不能吃不能穿的铁疙瘩?
岩石标本装在几个帆布袋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那些石头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上面用铅笔写着编号和日期。拉巴知道那些是标本,但他不知道标本是用来做什么用的。在他的认知里,石头就是石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群外国人要千辛万苦地跑到无人区里来,冒着冻死的风险,就为了捡几块破石头回去。
在翻动、猜测那些仪器价值多少钱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包中有两枚金球。
两枚金球被放在一只铁盒子里,铁盒子内另外还有一件用布包得非常严密的东西。
这样三件东西,两块金球毫无遮掩,就那么赤条条地放在铁盒子里,那件东西却包得如此严实——难道它的价值比金球还高吗?难道里面是一块更大的金子?或者是宝石?
可是打开之后他们却发现,那是一块黑色石头一样的金属,十分丑陋。它看起来毫无价值,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弯腰去捡。拉巴看了看,失望地要把它放回了布包里。
张海呦却是猛地上前,她的动作快到拉巴只感觉到一阵风掠过,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块黑色石头已经在张海呦手里了。她拿着那块石头,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张海楼和张海侠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拉巴和同伴觉得莫名其妙。一块破石头而已,这些人怎么比看到金球还紧张?拉巴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见财起意的戏码,在雪山里,为了半袋糌粑都能杀人,何况是两枚拳头大的金球。他迅速地把手伸向铁盒子……
这时张海呦把石头放进自己藏袍的内袋里,然后退回到雪窝子的角落里,靠着张海侠的肩膀坐下,什么也没说。她甚至没有多看金球一眼。拉巴愣了一瞬,然后果断地把两枚金球连同铁盒子一起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张起灵一直在看背包中唯一被认为绝对不值钱的东西。那是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老外的文字。
拉巴和同伴得到了两枚金球,他觉得他们不用再走下去了,这两枚金球能换来的东西,可能比这四个人所有的身家加起来都多。拉巴沉浸在狂喜之中,脸上那道道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幸福的油光。
就在他一边喜悦一边琢磨如何同雇主说明要退却的理由时,张起灵却把老外的笔记本递给了他,问他上面的一行字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画了一个东西,在它边上,老外用藏语写了一个注释。
拉巴认字不多,但是这一句藏语他倒能看懂,因为他在礼佛的时候,喇嘛曾经讲过,这句藏语的意思是“世界的极限”。
拉巴把这行藏语的意思说了出来。他说完之后,看了看藏文边上的那张素描图画。那张画到底在画什么,他完全看不懂,只觉得那个东西大得离谱。他不理解,但他也没有追问,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对张起灵做出了只知道这么多的表情,把笔记本还了回去。
张起灵便把笔记本递给了张海侠,毫无疑问,张海侠也不懂得这些文字,但能分辨出,这是德语。厦城的洋行里,有些从德国进口的医疗器械,说明书就是用这种文字写的。1
给了张海侠😂😂😂智囊
笔记中有很多素描的图形,在“世界的极限”这一句藏语标示的图画前几页,张海呦、张海侠和张海楼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这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扇门吧?”
“可它在东北啊。”

墨脱也有一扇
青铜门在东北长白山的深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不可能拿着笔在它面前画素描,更不可能出现在西藏。

“那他们进这里的雪山做什么?路痴啊?”
张海呦摇了摇头,她想不通。只有继续往雪山深处走,才会有答案。
第十一天。
众人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时间和空间在无尽的白色中失去了意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四周都是茫茫白雪,连绵到天边,看不到尽头。如果说之前几天,巍峨的雪山冰川和深邃的蓝天,还让第一次深入这片无人区的他们对天地造化保持着最后的敬畏,那么如今,这种感觉已经完全被消磨殆尽了。满天的大雪,模糊的视线,寒冷的天气,跟被困在茫茫大海上一样让人绝望——大海上好歹还有海鸟,这里什么都没有。人在这里走久了,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雪域地狱,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白色的、寒冷的地狱。
拿到金球之后,拉巴和另一个脚夫都很开心,张起灵告诉拉巴,这样的金球也许在目的地还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拉巴出发前只想活着回去,现在想回去的时候顺便当个富人。
这几天的路途都在雪坡上,他们行走就比较从容,也有了更多的休息机会。
张海楼从包里拿出一袋牛肉干,给每人分了一条——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塞进了张海呦的手里。张海呦接过牛肉干,看了他一眼,张海楼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收起来。

“你们到这山中来,也是为了那些金球?”
拉巴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这四个人不为钱,不为金子,那他们为什么要进无人区?他想了几天,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也许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金子,而是比金子更值钱的东西。比金子更值钱的是什么?他想了想,但想不出来。
“是也不是。”

张海呦摇了摇头,他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龙纹石盒,它原本是死囚在山体之中挖掘出来的,其中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盒子本身没有任何缝隙,是一个整体,所以皇帝无法打开,才来求助于张家的几位长辈。
盒子是如何打开的,张海呦不知道,张起灵也不知道,总之那个过程非常玄妙,之后,家族几个长辈连夜密会,因此很多事情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
打开那只盒子是一个错误,有些东西,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了,一旦知道,就会扛上不可挽回的命运,在这里的雪山中,也许会有关上那只盒子的方法,张起灵得到了这个消息的前半段,却失去了后半段,于是张海呦、张海侠和张海楼决定陪着张起灵来这里尝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