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
西藏,墨脱
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持续的风,裹挟着雪片和冰晶,贴着岩壁横冲直撞,撞在人身上,每一下都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骨头里。临行之前所有的祈祷,全部走向了反面。
果然,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试图走向那个所在,老天都是不允许的。
远处山峦中黑色的裸露部分,现在似乎看不到了,那个地方,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无法轻轻松松地靠近。那本来就不是人应该去的地方。
这雪原之中是否会有活物?之前似乎还有人说他见过一些大鸟和白毛野兽,如今想来,似乎都是吹牛而已,风声漫耳,连一丝暖气都感觉不到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的东西。
天地间唯一的活物,恐怕就是行走中的六个人了,原本是七个,不过那一个在出发之前已经和这雪山融为一体了,那个人在早上起来的时候,被发现喝醉死在了路边,和地上的石头冻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脚夫用冰镐敲击着前进路上一切可以看到的冰晶在风中听来,敲击的声音犹如出自一种神秘的乐器,缓慢地,在风压中时响时轻。第二个人是张起灵,他闭着眼睛循着声音往前走着,手摸索着,虽然戴着护目镜,但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一切还不如用感觉。
张起灵身后跟着张海侠、张海呦、张海楼和另一个叫拉巴的脚夫,他是个四十刚出头的藏人,但看上去已经快六十了,黝黑的脸上满是铣刀刻出的皱纹,这是长期风吹的结果。他是原来三个人中的老大,也是经验最丰富的脚夫之一。1
这一次长大身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张海楼看向拉巴问道

“能歇吗?”

“再这么走下去,走到天黑我们也不过前进几十米,不如等风过去再说。看天色,这风刮不了多少时间了。否则我们在这里浪费体力,完全没有任何的成果。”

“那就歇吧。”
张海呦在风雪中转过头来,眼睛眯着,护目镜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抬手擦了一下,发现擦掉一层马上又结一层,干脆不管了。

“虾仔,族长休息一下。”
他们贴着山壁停了下来。六个人缩进那道浅浅的凹陷里,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挤在屋檐下的鸟。风从凹陷的边缘呼啸而过,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然而他们只能站着。岩壁的凹陷不够深,不够宽,六个人只能肩并肩地挤着,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不能坐,更不能躺。在这里,一旦坐下去,就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
一贯爱说话的张海楼,此刻都安静了下来。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风里夹着雪,张嘴就会吃一嘴雪。他试着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这鬼天气……”,结果话还没说完,舌头就被雪糊了个严实,他呸呸了两声,然后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拉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那样的风压,继续往下走才是对的,但是继续走,就得追着风口走过这段险境,不能停,可能还要走一个通宵才能休息。到了那个时候停下来,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生火,可以好好睡一觉,所以这点苦还算值得熬下去。不过,他年纪大了,实在吃不消,他现在宁可在这里站着。
拉巴说的时候,很怕剩下那个脚夫会反对,但显然他们的体力都到了极限,而他们的雇主没有经验,没有呵斥他们,不像以前那些马帮的帮头,会逼着他们前进。
总之,情况还在拉巴的控制之中,站在原地,他缓缓感觉到体力有所提升,这总比再前进一个晚上然后失足好。年纪大了,宁可熬不能冲啊。意外永远来得让人不知所措,他这样的年纪,反应不可能像以前那么快了。
张海侠靠在岩壁上,眼睛的护目镜上结着一层霜。他和张海楼从记事开始就是在沿海地区生活的——广西的夏天热得人脱皮,厦城的海风吹在脸上是湿的、咸的、带着鱼腥味的。最冷的冬季气温大多在五度以上,偶尔来一场寒潮,顶多飘一点点雨夹雪霰,还没落地就化了,转瞬就融,留不下半点雪迹。本地人一辈子都难得见一次雪,广西和厦城一样。至于在南戕——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据点——也是在南部,山谷里四季如春,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加一件夹袄的事。
两个人对西藏的环境有所准备,但显然是是准备少了,还好之前的一年时间,让他们逐渐适应了一些。至少张海楼现在不会一看到雪就嚷嚷着堆雪人、打雪仗了,张海侠也不会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对着冻成冰坨子的水囊发呆了。
而张海呦在东北出生,好歹生活了十五年之久,对西藏这个天气环境适应的也算快,但是走雪山还是第一次。
四位雇主非常听话,这让拉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其实对他们有点好奇,就说是整个墨脱,四个人进雪山,而且是走这样道路的人,基本上没有,这应该都是第一次。从他们四个人的年纪和谈吐,都猜不到他们是什么目的,实在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你们像是给外国人做事的?”
拉巴休息了片刻,几个人挤在一起,他便问张海楼,他需要说一些话,在这种疲倦下,如果坚持不住,人很可能会睡过去。说话能让脑子保持清醒,让嘴巴和舌头动起来,让呼吸不至于太慢。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山里,沉默是危险的,尤其在寒冷中,沉默等于睡觉,睡觉等于死亡。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我们可是很有尊严的。”
张海呦正在整理自己狐皮帽,帽子被风吹歪了,露出底下几缕被雪打湿的碎发,她把帽子重新扶正,手指在帽檐上按了按,确保它不会再次被风掀掉。
“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雇我们走这些路的,大部分都是外国人,都高高大大的,有金头发的,有白头发的,眼睛有些是蓝的,还有一些是绿的,像猫眼一样。”

“走这里是要做什么?”

“运东西,所以外国人找的脚夫多,什么东西都想往里运,给的钱也少,而这一条路在这个季节却是少走的,否则,兴许我们还能遇到一两个人。不过这些路还都不是真正难走的,雪停了一切好办,后面你们要走的没路的地方,才真正可怕。我说了,每走一里,我都会劝你们一句。”
张海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明亮且突兀,在这种所有人都冻得面部肌肉僵硬的环境里,他居然还能笑得这么轻松。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拉巴肩膀上的雪,动作随意

“错,在这——有比没路更可怕的东西。”
拉巴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手中的藏刀,他觉得这三男一女,看起来都弱不禁风的样子,上了雪山后杀他们太简单了。他假装没听懂张海楼这句话的意思,镇定道3
三男一女弱不经风,9️⃣族长一个人强大是吧😂😂😂

“是什么?”
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就沉了下来,张海楼沉下脸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刚才那个嘻嘻哈哈的张海楼像一只聒噪的山雀,此刻的张海楼像一只发现了猎物之后不再鸣叫的鹰。他的眼神锐利

“你这就没意思了,非要我点透吗?”
拉巴迟疑间,藏刀已经被抽了过去,到了张海楼的手里。

“这?”
张海楼拿着藏刀把玩了一下,故作不小心,手一松,藏刀掉下悬崖,在风雪中翻了个跟头,掉下了悬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跟着雪一起飘落,消失在白色的深渊里,像一滴水溶进了大海。

“你这个不好用,我送你一把——”
说着,张海楼掐住拉巴的脖颈,力道不是特别大,没有掐得他喘不过气,但掐得很稳、很准,拇指和食指刚好卡在他下颌骨下方的凹陷处,让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这时拉巴瞪大了眼睛,瞳孔在护目镜后面急剧收缩。他看到张海楼翻动着舌头——露出刀片。刀刃在晦暗的风雪中泛着一点点冷光,锋利的冷光。
张海呦伸手拉住张海楼的手,张海侠平静道

“留着吧,有用。”
张海楼舌头一卷,收起刀片,他松开了拉巴,肩膀靠回岩壁上,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好像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旅途中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拉巴捂着脖子,这下他完全意识到他自己看走了眼,遇到了狠角色,他转头看去,就见张海楼露出邪笑,嘴巴一动,他下意识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脖子。

“老实点,我这刀片可比你的藏刀锋利多了。”
风渐渐小了,脸上刀刮一般的风压慢慢减轻之后,拉巴感觉舒适了很多。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前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另一队脚夫,正在他们前面走着,距离很远,在刚才的风雪中什么都看不到,如今才有黑点显露出来。

“奇怪了,今年冬天这条路这么吃香?”
拉巴自言自语道,在这里不能大声叫喊,也不能高声对话,因为会引起雪崩。
张海呦静静地看着,发现这些脚夫一个都没有动,没有任何的动作,所有的黑点都保持着那个样子。
“他们全都死了。”


“那些是死人?!”
拉巴意识到他们一定是冻死在了这里,而且是靠在山壁上休息时,最终全部被冻死,被冰死死地黏在山壁上。
拉巴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立即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道

“风小了,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去看看前面这些尸体都是哪些人。”
前面的那些死人冻在岩壁上,看上去分外清晰。虽然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正前进到那里,也将是四五个小时之后了。
张海呦回头望的时候,就意识到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路。他们行走的方式,就是在岩壁上攀爬,这里层峦叠嶂,沟壑众多,前进不是没法落脚,但会十分危险。
德仁大喇嘛临走的时候说过,一座感觉爬上去必定会摔死的大山并不危险。真正危险的是,看着似乎有机会能爬过去的大山,那类山倒是会吞噬更多的生命。
即便如此,张起灵、张海楼、张海侠和张海呦依旧没有任何退缩的念头。
拉巴到底年纪大了,靠在悬崖上休息了很长时间,才有心思去看那些冻僵的尸体。
数量太多了,拉巴看着那些尸体的姿态,就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所有尸体都紧紧背靠着山崖,就如他现在的动作,他们一定是被之前的大风困在了这里,和他一样,他们也想休整之后再走,结果温度突然下降,在休息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心力交瘁的状态下冻死了。
在寒冷的地方,死亡和睡眠有时候是等同的,很多时候,冻死一个人只需要几秒钟。

“东家,这些人应该是从山里面出来,在这里休整时,气温突变又刮了大风,于是被冻死了。他们应该算好的,还有很多人,可能冻死后就摔到悬崖下面了。尸体被埋进雪里,永远不会被发现。”
张起灵有点好奇

“有人在雪山里活动吗?”

“并不是东家想的那个样子,外国人经常进去,也不是算在里面活动,他们只是想知道越过这些山口的路径,从而穿过前面那片无人区,并不为了探索什么。”
拉巴说道,他的语气暗示着,那个地方真的是无人地带。
张起灵听了只是点头,目光自然地看向了这群尸体来的方向。张海侠则是打量起这些尸体。张海呦看了看张海楼,敏锐察觉到他已经开始兴奋了。
拉巴叹了口气,觉得这次真的是看走眼了,这群人就没一个是正常的。
这个时候,在一边休息的另一个脚夫,用藏语喊了几句,张海呦他们四人没听懂,但是拉巴听懂了,翻译道

“都是陌生人。”
拉巴转头去看那些尸体,风雪中,他并不能看得太清楚,但他扫了一圈也能看到冻死的人的发青面孔,他们确实不是什么熟悉的面孔。
这不太可能,墨脱的脚夫,他们不认识全部,也能认识个九成,如果是这样的事故,里面最起码有一半是他们认识的人,但显然那些面孔都太陌生了。

“不是墨脱的人。”
拉巴看出张海侠的疑惑,就说道。他没有听说这样规格的陌生队伍进出墨脱,那么,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从其他地方进入了无人区,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这里?
拉巴心里充满了疑惑,因为就他所知,能通过这片无人区的路径,从古里今只有那几条而已,那些路径从来都只有这里的脚夫知道,并且是通过老人带年轻人的方式,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因为用语言描述成用图画来表示是根本没有用的,这些路径,必须要走过十几遍,才有可能记住,所以完全不可能被泄露出去。
另一个脚夫继续用藏语和拉巴说,那是有东西可以获得的意思——在雪山中遇到尸体,有时候并不是坏事情,一是尸体身上可能带着很多东西,可以换取金钱;二是如果能够知道尸体的身份,也能从家属手中拿到一些信息费。
这时伙伴指了指远处的一具尸体,拉巴马上发现,那是三个外国人。他们的穿着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边上有藏族人帮他们抬着很多包裹。
外国人的包裹多有值钱的东西,这一点很少有人不知道。一般来说,拉巴他们不会对外国人下手,一来是喇嘛们和外国人关系都很好,如果外国人遇害,事情一般不会轻易结束,他们终归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二来是外国人总会把一半的钱放在回来后支付,而他们携带的东西都非常珍贵奇特,但只要出售就可能会被寺庙或者政府发现。
不过,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因为这几个外国人显然不是从墨脱出发的,那他们的东西,在墨脱出现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这次拉巴和张海呦他们想到一起了,他们六个人齐上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了那几只背包,然后继续前进。
————作者有话说————
张起灵在墨脱的寺里呆了一年,就是那个三日寂静,这里我不写了,因为我觉得xl这个写的太好,应该去看原著,简直鲜品,xl写这块绝对是被天授了。3
那三个孩子在广西张家人那里吗?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