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

瑶寨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近，加上有年年，张海楼便去买了辆马车。车厢不大，但铺了两层厚褥子，角落里塞着年年的小竹篮和干粮，张海楼赶车，张海侠坐在车辕另一侧，车厢里张海呦抱着年年靠在软垫上，张海琪闭着眼养神，张起灵坐在最里面，背靠着车壁，目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外面不断后退的山影上。

一路上张海楼哼着小调，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马蹄踩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嘴角翘着，心里暗暗期待那一大家子人——他想像中的场面是热热闹闹的，寨子里的人迎出来。

没想到等他们到了寨子门口，迎接他们的只有三个人。

寨门是用粗木和竹篾扎成的，两侧各立着一根刻满图腾纹样的木柱，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洞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褂，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目光沉静而锐利。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身形挺拔，面无表情，像两尊立在门两侧的石像。1

马车停稳后，张海呦先跳了下来，她站定后，自然地走到了张起灵左侧半步的位置。张海琪抱着年年跟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迎接的人。3

中年男人的视线从张海侠身上移到张海楼身上，又移到张海琪身上，不急不缓地逐一扫过，细细地看了张海呦一眼——那一眼停得比看其他人稍久一些——然后才重新落在张起灵身上。他上前几步，在张起灵面前站定，微微垂首，声音不高不低

张起灵看向张海呦1

张起灵这才转回去，语气平淡地对张瑞贺说了一句

张瑞贺侧身让开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进寨子后，张海呦发现这里和南戕的吊脚楼村落有些相似——依山而建的木楼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坡，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铜片相撞的声响。石阶两侧长满了青苔，有些年头的老树把根系扎进石缝里，把路面拱起一道道蜿蜒的隆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草药的气息，偶尔有一两缕炊烟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散成淡淡的青白色。

走了约莫一刻钟，迎面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少数民族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布带。女人走到张海呦面前，微微垂首，声音轻柔而恭敬

张海呦停下脚步，转身从张海琪怀里接过年年。年年一到了她怀里，立刻张开小嘴笑起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鸟。张海呦低头看着他那张开心的小脸，轻轻拍了拍他，然后转身，把年年递给了那个女人。6

张海楼脸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一步

张海琪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目光制止了他

张海楼看了一眼张海侠，他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什么也没说。

送走年年后，他们又沿着石阶往上走了许久。张海楼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一直没落地，他几次想开口问，但看张海呦和张海琪都面色如常，张海侠也沉得住气，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直到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大院，张海楼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院门两侧停了一瞬。

这处大院明显不同于寨子里其他建筑。门廊更高，檐角更翘，门框上的木雕繁复而精细。院里左右两侧各站着两排人，前面一排能看出是中老年人，可就算是老年人也身姿挺拔，第二排都是年轻人，身形匀称，腰背挺直。

张海楼只是看了一眼，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感就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像走进了一间被压得太满的房间，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1

张瑞贺侧身让开路。张起灵跨过门槛，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两侧的人脸上扫过一圈，什么也没说。堂屋的主位是一张宽大的黑木太师椅，背靠中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远山和一条蜿蜒的河流。张起灵在主位上坐下来，腰背挺直，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张海呦坐在他左手边，张瑞贺坐右手边。3

张海琪转头冲张海侠和张海楼低声说了一句1

她说着在右手边最尾端的位置坐下。院子里第一排的人陆续走进屋内，在两侧的椅子上依次落座。很快堂屋里的椅子就坐满了人，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1

张瑞贺等众人都坐定了，才看向张海呦。张海呦坦然回视，张瑞贺起身，从身后下属手中接过一本册子，双手递到张起灵面前2

张起灵接过来翻了翻，意外地发现册子上记录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他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得很快，但记住的不多——主要是他一个也不认识。翻完一遍后，他把册子合上递给了张海呦。2

前面的人名，张海呦还算熟悉，可后面的她也陌生，奇怪……

驻守在这里的本家人，是她父亲的亲信，人数不多，仅有三十六人，但是张家人先天带有遗传的天授诅咒，只有张家本部特定水源，能压制天授恶化。所以他们还会定期分批次回到本家，有人会在回去的路上失控，精神崩坏死去，比如她的父亲，还有人会忽然失控离开后一去不归。

名册上少人是正常，张海呦以为人数会锐减，可如今却多出来二十多个人，张海呦仔细看了看，只有三个是新生儿，剩下的都是近些年陆陆续续来到这里住下的。1

张瑞贺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张海琪。张海琪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张瑞贺又看了看张海楼和张海侠，张海侠很不喜欢这个人，尤其是他的眼神，那种带着分类和判断的审视让他不舒服，张海侠毫不怯懦地回视。2

张海呦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对峙。她的手指点在册子上，语气冷了一些

张海呦身旁坐着的张瑞杰连忙侧过身来，声音低而快1

张瑞杰犹豫地看了一眼张起灵。张海呦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

张起灵摇了摇头。张海呦想到他没有记忆，问也问不出什么，便转回目光落在张瑞贺身上

张海呦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座众人，起初她以为众人作为她祖父的亲信，是不满新族长，可她观察一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忽然想起张海琪说过她联系不上本家。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安静的堂屋里。

张瑞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斟酌用词

张海呦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起灵。她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他们利用了你”，可话到嘴边时，她忽然意识到说这些没有意义——

张家全族原本分摊的天授诅咒，此刻已经被全部剥离、转嫁到了张起灵一人身上。普通天授有外部手段可以压制，绝授却无药可解。从今往后，张起灵会面对无休止、无规律的重度失忆，记忆永久性碎片化，没有尽头。他独自扛下了张家千百年所有的宿命痛苦，成为唯一被困在轮回里的人。

张起灵察觉到张海呦眼神复杂，悔意、悲伤、担忧——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可他不理解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是因他而起——

张海呦欲言又止，终是无语凝噎，张起灵起身拍了拍她肩膀。1

张海侠、张海楼和张海琪看不到张海呦的表情，而张起灵又没有表情，碍于其他人都非常安静，他们不了解情况，也不敢妄动。

张海呦回过神，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平静道

张瑞杰看向张海侠和张海楼两人，犹豫片刻1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张海呦不知道张起灵把天授都背自己身上了，因为在他之前，没有族长会这么做。历代张起灵，只是履行族长本职：守青铜门、主持古楼安葬、管控族务。张家能维系千年聚居、高度集权，靠的就是天授对族人的生理束缚：族人离不开祖地水源，就必须依附家族体系，听从族长调度，共同守护青铜门秘密。

小哥让族人摆脱束缚，他们四散各地，张家严密的组织结构就直接瓦解了。不过就算小哥不这么做，张家支撑不了太久。张家内部早已严重分裂，内斗不断，外部汪家步步紧逼，旧有的家族体系已经撑不下去了，就算继续用天授捆绑族人，家族也早晚要覆灭。

张海呦：这孩子咋这么虎啊，啥都敢背

在张家，本家资格是血脉先天注定。外家人绝对变不成本家人。像张海客、张海杏这批海外海字辈外家，生活在本家，但终生都只是外家。张海呦以为这群人胆大包天，给外家人披上本家人的‘外衣’糊弄她和族长呢

张瑞贺、张瑞杰和寨子里的本家人就是守墓人，这个墓就是张家古楼（我觉得以本家那个德行，守古楼这么重要的活根本不会让外家干，更何况外家人都没有资格以完整棺椁葬入古楼的墓室）但是这个瑶寨里没有张家古楼。因为张家古楼和瑶寨早淹了，以下是我的推理3

明代时张家选中巴乃羊角山，放火烧山、人工种植适合建楼的巨木，提前数百年布局玉脉矿坑、地下排水虹吸系统；清道光年间(1845年左右)：聘请样式雷绘制图纸，正式修建张家古楼主体，作为张家最终群葬地，建在山体溶洞内，地面配套瑶族村寨（玉矿开采、守墓人居住）

瑶寨是张家修建古楼时配套的守墓村落，必须等古楼、玉矿完工后，才有可能被水淹，因此淹没绝对在1845年之后。然后1930年代，张启山开始追查张家古楼线索，此时巴乃羊角山湖早已存在、村寨早已沉底。当地瑶族世代流传“水下寨子”的传说，说明水淹已经过去几代人。

其实这群老东西，早就知道张海呦和外家人相爱，还怀孕这事了（原因下章讲）如果在张海呦小时候，这群老东西早就上蹿下跳批判她了，现在嘛，他们老了也老实了，只敢含糊的讲这种外家人听不懂的话。实际上张海呦小时候不爱听他们说话，更不爱跟他们说话，因为说了他们也不会听她一个小孩的，现在是两极反转1

年年被抱走了，张海楼是最担心的，张海侠这个亲爹，觉得既然是张海呦送出去，那就用不着担心。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