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买下张海呦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下午。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没有落下来。巷子口的穿堂风裹着潮湿的腥气,把地上几片烂菜叶子吹得翻了个个儿。张海琪办完事往回走,抄的近路,拐进那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巷时,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
一个人伢子,一个姑娘。
那人伢子四十来岁,穿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褂,嘴角叼着半截烟屁股,正跟旁边的男人讨价还价。男人叉着腰,说这个价不能再高了,模样是好,可你看她都没表情,跟个死人似的,到了台上能招客人?人伢子就笑,说死人怕什么,有人专门好这一口,而且她长的这么好。
张海琪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个世道,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管不过来的。
可是就要离开那一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角。那种感觉很微妙,张海琪把目光投向过去,那姑娘立刻发觉并与之对视。
那姑娘的手被一根粗麻绳捆着,手腕处勒出了一圈红痕。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脸上有些脏污,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拖过来的。
张海琪牵着她那双指奇长的手,把收拾干净的张海呦带回老宅。
张海侠先看到张海琪,叫了声“师父”,然后目光就落到了她身后那个陌生姑娘身上,微微一愣。张海楼也跟着看过来,他的反应比张海侠直接得多,三两步蹦到跟前,歪着脑袋把张海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问张海琪。

“师父,这是谁啊?”
张海琪把张海呦牵到院子中间,让三个人面对面站着,张海琪给张海呦指了指张海侠。

“他是张海侠,你的大师兄。”
张海琪又指了指张海楼

“他是张海楼,你的二师兄。”
说完,张海琪松开张海呦的手,手掌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第三个徒弟。她叫张海呦,是你们的师妹,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她。”
张海侠点了点头,他一向听话,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张海呦,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的打量。张海楼也跟着点头,点得比张海侠还快还用力,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情。

“你长的好像菩萨啊。”
张海楼第一个凑上去,笑嘻嘻地看着张海呦。他的笑容很明媚,带着一种天然的热情,像是冬天里突然亮起来的一盏暖灯。
张海呦只是看着张海楼沉默不语。
张海楼的笑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了张海侠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怎么办”。

“你们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
张海楼应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张海呦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袖口时,她也没躲。
张海楼拉着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就开始介绍起:练功的地方,吃饭的堂屋,住的地方。他恨不得把老宅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故事都讲给她听。
张海楼把能介绍的都介绍完了,口干舌燥地停下来,回头看张海呦。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波澜,张海楼甚至不确定她刚才有没有在听。
那之后的几天里,张海楼深刻而彻底地体会到了一个事实。
张海呦太孤僻了。
“孤僻”这个词还是轻的。因为以前的张海侠就孤僻,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问他三句答一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但在张海呦面前,张海侠都算开朗的了——至少张海侠有表情,张海呦连表情都没有。
她像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张海楼有一天吃完晚饭,跟张海侠嘀咕道

“你说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张海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还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
张海侠没有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海楼又嘀咕了一句

“师父到底是从哪儿把她捡回来的。”
第一天,张海楼拉着张海侠说要去找张海呦玩。结果两个人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连茅房都找了——愣是没有找到她的人。

“不会是跑了吧?”
张海楼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满头大汗。
张海侠想了想,转身走进了张海呦的房间。
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干净到不像是有人住在里面,倒像是一间随时等着下一位客人入住的客栈房间。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任何能显示主人身份的痕迹。
张海侠走到床边,俯下身,把脸凑到被子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跟张海侠相处这么久,对他这个异于常人的技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一个人趴在那里闻被子,怎么看怎么像某种四条腿的动物。
张海侠直起身,转头朝门外走。

“找到了?”
张海楼跟上去,一路走到老宅侧面一堵墙根底下,然后抬起头。
张海楼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张海呦就坐在屋顶上。
那是老宅二层小楼的屋顶,青瓦覆面,坡度不算陡,但也绝对算不上平缓。她坐在屋脊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北方。她双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傍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海水的咸涩和远处渔船的号角声,一下一下地拂动她单薄的衣摆。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勾勒出她瘦削的脊背线条,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那么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风刮到高处的雏鸟,羽翼未丰,不知道怎么飞下去,也似乎不想飞下去。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屋顶一直拖到院墙上,像一个被拉伸到变形的人形,孤零零的。
张海楼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第一反应是

“她怎么上去的?”
张海侠看着屋顶上那团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心口最热的那块地方,说不出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好像在悲伤。”
张海侠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海楼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他重新抬头去看张海呦的背影,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在他看来那就是一个坐在屋顶上发呆的身影,和悲伤有什么关系?
从那天起,张海楼和张海侠时不时就会发现张海呦坐在屋顶上。
张海侠每次发现张海呦在屋顶上,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有时候站几分钟就走,有时候会站很久。他的目光注视着屋顶上那个小小的轮廓,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张海楼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张海呦她根本就活在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世界里。那个世界的边界上竖着一堵高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打算出来。
但张海楼就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他非得打碎这墙不可!
瓦片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张海侠和张海楼一左一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张海呦看了看他们,没说话。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两张嘴巴不停地说,把原本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屋顶塞得满满当当。
张海呦坐在中间,像是一块礁石,被两股热闹的溪流冲刷着。日积月累,张海呦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远方,而且张海侠和张海楼身上,会吃他们给她的零食,会跟他们搭话。
可是她始终不跟他们出去,他们上街上玩,张海呦就坐在屋顶看着他们。
那屋顶像是成了她在这座陌生宅院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放开了就会沉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半边天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张海侠照例爬上屋顶,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放了一块芝麻糖在她手边,然后起身准备下去。
梯子已经很老了,木头被风吹雨打了好些年,榫头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张海侠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脚下那一阶梯板从中间裂开了,榫头松脱了半边,整块木板往下一沉。
长时间的训练也不是白费的,张海侠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只脚猛地蹬住墙壁,借了一把力,然后他松开梯子,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冲击力,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钟。
张海侠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张海呦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一片空空荡荡的荒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着,很微弱,像是深夜里远处亮起的一盏灯火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张海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要出去看看吗?”
张海呦低头看着他的手。
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院子,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远处传来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院子里的光影被晚霞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了手,落进了他的掌心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张海侠合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院门口走。张海楼在后面愣了两秒钟,然后赶紧跟上来,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布的小贩把一匹匹花布铺在摊位上,映得半条街都花团锦簇。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风车,彩色的叶片呼啦啦地转。卖艺的江湖人在街角圈了一块空地,铜锣敲得震天响,围观的群众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张海呦被张海侠牵着手,走在这片喧嚣热闹之中。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张海侠捏了捏张海呦的手,语气温柔

“别怕,有我在。”
——————冷知识——————
①其实张海呦年龄比张海侠和张海楼都大,只是她练缩骨功,导致个子矮,十五岁的年龄,8~9岁的身高,没想到吧,是姐弟恋诶2
八九岁标准是一米三多
②这个时候张海呦是失忆状态,记忆一片空白
③张海呦算是‘乡巴佬’没逛过街,一到街上算见世面了
④其实张海呦看到张海侠和张海楼的第一想法是,这两个族人好弱,放野会死,所以根本不想跟他们搞好关系4
至纯至善在本家活不下来的
所以才有后面的想法,保护他俩
张家人大多都冷漠,我甚至觉得他们会训练他们变得冷漠,他们的父母都会失忆忘记孩子,更何况是同龄人,放野途中说不定就死了,没必要搞好关系1
张家人要么痴情,要么无情,两极分化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