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除了休息时间,工作时张海呦都穿军装,或者方便的骑装——利落的裤装、束腰的衬衫上衣、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便于随时翻墙或追人。但其实她的旗袍和洋装特别多,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的有满满一个衣柜。
如今海事督办府闭馆了,每天待在家里,那些衣服终于能穿出来见光了。
今天挑了一身哑光缎面的橄榄青色旗袍。衣身晕染着淡奶白色的水墨花卉纹样
张海呦闹着让张海侠给她描眉,画完了左边,他偏过头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两笔在眉尾,然后换到右边。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指腹蹭过眉梢,张海呦就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看他,被他用炭笔轻轻点了一下鼻尖“别动。”
张海侠知道她难得化妆,又给她涂了胭脂,挑了一支白茉莉发花和玉珠流苏耳坠。
张海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侧过头,发间的茉莉花微微颤动。镜子里映出张海侠正看她,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从胭脂移到耳坠,最终落在她弯起的唇角上。那目光里全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宠溺,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一个永远看不够的人。
她侧过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柔软的带着胭脂淡淡的花香。
“谢谢虾仔。”

这边一片岁月静好,浓情蜜意,另一边的张海楼起床都没洗漱,就直奔发报机,却没有得到总部和师父任何一个的回电。
张海楼想了想又给师父发了封电报,吃完一块巧克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才走出会议室。
一个月后,依旧没有回电。
张海楼开始焦躁了。他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椅子被他晃得吱呀作响,两条长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支笔转来转去。他想不通,总部在干什么,师父在干什么,为什么一封电报都不回?就算有什么变故,至少该有个说法吧?南洋分部闭馆了,人散了,总部的线也断了,像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所有联系,他们三个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中。
张海呦推开门问道
“还没有回电吗?”


“没有。”
“哦,那你别呆着了,去把院子里的土翻一下,我去做饭了。”

张海呦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交代完任务,转身正要走
张海楼愣住了,从椅子上坐直身体

“一个月了,总部和师父都没回电,你不着急吗?”
张海呦回头看他,歪了歪头
“虾仔不着急,我着急做什么?”


“也对,欸等等,翻土做什么?种菜吗?我们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种什么菜,虾仔要种草。”


“啊?种草?”
“你去问他吧,我要做饭了。”

张海呦抬手看了看表说道,要走时想起什么来,把手里的糖盒放在桌上
“给你的。”


“咱们现在还没发响,别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是买的,这是我之前的存货,给你吃,不许抽烟。”

说完张海呦转身离开了,张海楼从铁盒里他捏起一块看了看,嘴角迅速翘起来。
一年后,张海呦穿着粉色短袖旗袍从外面回来,张海楼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进门,连忙扔下手里的湿衬衫迎上去,接过那摞书,沉甸甸的,足有七八本

“怎么又买这么多书,书多贵啊,咱们的钱得省着点花了。”
“档案馆还是没有消息么?”

张海楼的表情沉了沉,抱着书往屋里走

“不仅没有消息,连饷都不发了。”
马六甲的旱季少雨,落日速度极快。傍晚六点多,天就迅速沉成了橘红色,海面被烧成一片碎金,粼粼的光在波浪间跳跃。入夜后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厚云,星星格外清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深蓝色的穹顶。但白天的暑气被海面吸了一整天,入夜后风是温热的,咸咸的,吹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毯。
屋内木板白日里吸足了热气,到了晚上还散发着余温,闷得人坐不住。不如在院子里的树下打牌,到睡觉的时间再回屋,反正在外面坐在张海呦旁边,也不会有蚊虫。
只是就算是坐在树下,也是三人都手握竹骨蒲扇,一刻不停扇风,他们有三个人,大多数时间都在玩闽南三色牌。
三个人都会出千,放在普通人堆里各个都是千王。于是这牌局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娱乐,不如说是训练——互相盯、互相防,比谁手法快、比谁藏牌隐蔽、比谁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而不露痕迹。
张海呦的眼睛尖得要命。张海侠的手腕刚翻了个角度,牌面还没换完,她就“啪”地拍了他的手背,张海楼刚把一张牌夹进指缝里往袖口里送,她的蒲扇就伸过来抵住他胳膊让他拿出来。
但张海呦的出千技术不如他们两个,藏牌时也老被抓。有一回她把一张关键牌压在茶杯底下,自以为天衣无缝,偷换时动作也够快。结果张海侠始终没吭声,一路输了三局,张海楼倒是先发现了端倪——他端起茶杯准备喝水,却发现杯底粘着一张牌,沾了水渍。
张海楼拈起那张湿漉漉的牌在张海呦眼前晃了晃。张海呦的表情一瞬间从得意变成了心虚,然后迅速转为理直气壮
“手滑!”


“手滑能把牌滑到茶杯底下去?”
三个人就这样互相抓、互相防、互相拆台。抓到后面谁也赢不了,牌桌上全是扯皮和嚷嚷。张海楼嗓门大,拍着桌子说张海呦作弊赖皮;张海呦拿蒲扇敲他脑袋,说他自己袖子里的牌还没掏干净就敢叫唤;张海侠推着轮椅往后撤了半步,端着茶碗看热闹,结果被张海楼一把拉住说你也有份,刚才你换牌我看见了。
到后面吵的,有邻居特意跑出来看热闹,他们的邻居是南洋人,听不懂他们的,然后失落地回家了。
两年后
虽然他们有存款,但也架不住坐吃山空啊。
于是晚饭时三个人讨论了一番,最终决定做点小生意,摆个摊卖些舶来货。
然后张海呦第二天,留下一只金镯和寄居蟹手表,把其他值钱的首饰偷偷拿去卖了,拿钱回来做了启动资金,摊子很快支了起来。
张海楼英文很好,所以经常有洋人光顾。
一开始张海呦也来看摊子,但是她长的好看,总有洋人借着买东西的名义骚扰她,然后张海楼连送饭都不让她来了。
可这摊子生意不算太好,维持不了三人的生活,张海楼只好偶尔去海上做瘟神“行侠仗义”。
这几年张海呦时常出门买菜,认识了很多阿姨婆婆们,话也多了很多,还学会了女红,一位潮州婆婆教她的,还教她做牛肉丸子。
学会后她第一时间,就给张海楼和张海侠都绣了帕子,张海楼拿到后笑了半个时辰,然后留下一句鲁智深绣花。2
是不是绣的很丑😂😂😂
于是第二天,是张海侠出去看摊卖货,张海楼顶着一对熊猫眼不敢出门。
张海楼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眼皮上,听到张海呦的脚步声,哼哼唧唧的,嘴上还一刻不停的说着话。
张海呦想失策了,下次应该打嘴的。
————
又到了端午节,往年张海呦只认识张海楼和张海侠,她又不会包粽子,都是出去买回来吃,可今年她认识的多了,阿姨婆婆们抢着教她。
包粽子比女红简单多了,她学了两种咸肉粽和娘惹椰丝甜粽。
还缝制了几个五色丝线香包,内装艾草和檀香粉送给阿姨婆婆们家里的小孩子,剩下的丝线,她给自己、张海楼和张海侠都编了一条五色丝线手绳。
本地华人叫五色绳、长命缕、续命缕,这几个名字张海呦都喜欢,所以她趁张海楼和张海侠一起出摊,在手上划了一个小口,血珠冒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一个小瓷罐里,然后把三条五色绳放进罐中,轻轻摇晃,让丝线均匀地沁上血。
张海侠回来就隐约闻到血腥味,在看到张海呦手上被‘菜刀’划破的伤口时,沉默了。

“张海呦,威胁我就算了,还会骗我了。”
听到自己的大名,张海呦这才慌忙道歉
“我...对不起...”

张海侠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纱布边缘,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的伤愈合的慢,上次事出有因,便算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张海呦心虚地低声道
“编五色绳,沾些血驱虫。”

张海侠直接气笑了,为了破绳子伤害自己,真的该罚。
张海楼收摊回来,寻声来到张海侠的房间,只见张海呦正被张海侠按在膝上,打屁股。

“啧,大白天玩这么刺激啊。”
张海侠把事情同他一讲,张海楼的笑容收了一点,走过去拿起张海呦的手腕看了看那道伤口,又放下。晚饭后,他把她带回了自己房间教训了几番。
这次第二天出不了门的是张海呦。
张海侠给张海呦送早饭,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舒服?”
“嗯。”

她埋在被子里闷声回应。

“呦呦。”
张海呦露出脑袋看着张海侠,只见他拿着一条编好的五彩绳

“给我带上吧。”
“好。”

张海呦仔细的将它戴在张海侠左手手腕上,然后把脸放在他的掌心,张海侠托着她,笑着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而张海楼的那条,昨晚就磨着张海呦给他戴上来,摆摊时还特意把袖口卷起来。
——————冷知识——————
①张海楼很注重自己的外表,两天一刮胡子、给头发摸发油,但自从盘花海礁案后,他就不再打理自己,还是张海呦按着他,给他刮胡子。
②张海侠腿上盖的毯子和垫子,都是张海呦织的。
③张海呦给张海侠上药,张海楼给张海侠洗脚
④白天由张海楼把张海侠搬出晒太阳、吹风,晚上由张海呦把张海侠搬回房间,照顾他。
⑤张海呦向阿姨婆婆们请教了很多食谱,一天三餐,一餐四菜一汤的喂下去,三人都长胖了一些。
⑥张海侠腿上盖的毯子够用后,再织的好的她就拿去卖了,也能卖一些钱。
⑦张海呦的外号是鱿(呦)鱼,但叫起来难听,所以他们不叫这个
⑧没玩过三色牌,我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