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船船舱——
张海呦一落地,就掀起一阵巨大的粉尘,在他们身边翻滚。
于是她示意身后两人别妄动,等尘埃落定,眼前的环境才逐渐清晰。
这艘船已经完全钙化了,珊瑚礁从船的破洞中长进来,覆盖了船的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墙上的船标,底舱已经完全变形。

“有尸臭味。”
三人往船舱深处走,远远望去,就看到船舱深处的黑暗空间中有很多麻袋,悬挂在原来船的梁上。这些麻袋干瘪破旧,因接触外面空气氧化成了黑色。
张海楼上前,挑开一个麻袋,看到里面露出一小截发黑的骸骨,几乎要烂光了。

“这些麻袋里装的都是尸体,差不多都烂光了,那些古人干嘛要吊尸体?”

“可能是为了收集尸液。”
张海楼打手电顺着布袋往下看,看到每个袋子下面都有一滩黑色的真菌煤丝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尸体腐烂的液体从麻袋上滴落下来造成的。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往船的低洼处流去,一路往中心汇聚。
三人默契地沿着黑色真菌煤丝往前走。
这时,他们看到角落里有几具腐烂的尸骨,依稀能看出穿着古人的衣服。
张海楼上前摸索,从一具骸骨怀里找到一个被包裹得很好的油布包。打开后,里面竟然是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纸张,其中有航海图,还有一些文字记录,整个东西因为年头久了,又很潮湿,有一点糊烂的状态。

“这些是明朝时期的航海记录。看来,这些白骨很可能是之前死掉的船员,袋子就是他们吊上去的。”

“这上面除了船员名单,还记录了一件怪事。当时这艘船出海,船上出现了船员离奇死亡的情况。”
————
在第一个船员离奇死亡后,船上的灾难就开始了。其他船员也像他一样,浑身红疹溃烂而死。越来越多人倒下,整艘船陷入了恐慌。
狭小的货船隔层中,船员们挤在一起睡觉其中一个船员缩成一团,很难受地抓挠自己的皮肤,他的皮肤上长出了大量红疹,随着船员的抓挠,红疹慢慢变成了溃烂,很快,船员就死了。
其他船员发现了这个船员的死亡,就将他用草席裹起来,丢进大海。
他们直接接触到了船员的尸体,有一些粉尘从尸体上沾染到其他船员身上。
紧接着搬运过尸体的船员身上也开始长出红疹,溃烂。随后死亡。这些人也被卷着草席扔进海里。
此时船上的人们开始恐慌。很快,越来越多的船员,甚至船长都陆续倒下,身上长出红疹和溃烂,死了。
此时有个老人从船舱出来阻止船员继续将尸体抛入海中。他说这船已经被水鬼缠上了。那些被你们沉入海里的人,魂魄被困在海上,无
法归乡,所以化为厉鬼,回到船上要报复我们,让我们偿命。
然后老人把船员们这些尸身吊起来,把这些厉鬼困于尸身之内,待船靠岸厚葬他们。
尸体悬挂在房梁之上,用麻袋包裹起来。麻袋随着船摇摆,开始有一些黑水顺着麻袋渗透出来。这些尸体身上慢慢沥出了黑水,黑水里面有一颗颗很细小的颗粒,正是黄昏草的种子。
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尸身上滴出了黑水,反而加剧了灾难的演化。这些麻袋的缝隙里长出了黄昏草,黑水里也长出了黄昏草。
很快,整船人都死了。只有那个老人还奄奄一息地活着,他睁开了眼睛,眼睛里也长出黄昏草。
————
张海楼三人看完航行记录,神色凝重。

“看来是当年有人中了黄昏草的毒,原本毒是不会传播的,但他身上可能还沾有黄昏草的种子,黄昏草依附尸体而生,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船舱的环境正适合它生长,慢慢地,黄昏草在船上暴发,这才酿成了整艘船的惨剧。”
张海侠看向麻袋,又蹲下查看地上黑色的细流,只见细流里夹着些许细小的褐色的籽。

“而这些黑色的尸液里面,有黄昏草的种子,也会长出黄昏草。”
三个人跟随着这些黑色的溶液,往前走,走了一会发现这些黑水汇聚在一处。
这些黑色的墨渍一样的东西,如同一张巨大的太阳放射图,而那个水潭就是中心的太阳。
黑水之上,长着一大片黄昏草。随着气流的变化,微微摇曳。

“这就是整艘船的精华,所有中毒而死的人的浓缩液。”
水潭的水出奇地清澈,倒影出风灯和他们的样子。
张海呦忽然拔出匕首,往自己手背上一划,然后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血往草上滴,刚滴了一下,从那开始黄昏草迅速开始成片枯萎。

“这也行?”
张海侠拿出刚刚从货舱顺的纱布给她包扎上,因为张海呦受伤后很难止住血,所以张海侠还多缠了几层。
忽然后面一声上膛声,三个人瞬间闪身滚进一个礁石背后,他们站的位置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
转头就看到副官带着一行人直接对着黑暗无差别扫射,张海呦皱了皱眉,不能被压着打,正想反击,另外两三把枪同时开火,张海侠按住她的肩膀。
副官来到了水潭的边上,只剩三分之一的黄昏草,崩溃的大叫道

“怎—么—会—这—样!!!”
然后连忙蹲下来,用密封罐装了一罐尸水,转身就走。那些手下也不恋战,瞬间点燃了炸药捆,到处乱丢。然后放下了最重的那几捆,点燃后迅速撤离。
张海楼和张海呦想去灭这些导火线,但举目望去,足有几百个火星
三个人一起冲向出口,刚到出口,就是一梭子子弹打下来,三个人立即又退了回来。接着就听到枪声,是有人打断了洞外面的脚手架,脚手架疯狂地落下来,让他们无法爬上去。而身后的导火线依然在嘶嘶地冒着火星。
张海楼懊恼地大骂

“刚才应该补那个傻逼一下的!”
说着他立即转身,捡起靠近他们的几个炸药捆,往船的深处丢去,留出了一块空间,然后抓起几个麻袋递给张海侠和张海呦。

“不知道这破玩意,能不能顶得住啊。”
张海侠看了看麻袋,问道

“回厦城吗?”

“废话,当然想啊!”

“那就好。”

“什么意思?”
张海呦忽然心脏猛跳了一下,忍不住抓住张海侠的手臂,后者没有看她,对张海楼道

“张海楼,我不想回厦城,厦城我没什么牵挂,你带着呦呦回去吧,从今天起你要双倍的爱她,照顾好她。”
张海侠接过麻袋,把麻袋全部背到自己身上作为遮挡,然后把张海楼和张海呦顶到角落里,张开双臂挡在外面。
“张海侠!”

然后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浪涌来,张海呦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温柔的吻,她侧头看去,只看到一句唇语

‘我爱你’
然后张海呦的头似乎被猛击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张海楼从礁石中扒拉碎石,爬到礁石上,四周的船已经都被炸沉了,只剩下几百个劳工和一方礁石,犹如企鹅一样挤在一起。
张海楼把张海呦和张海侠拉出来,张海呦是被海风和咸腥的水汽唤醒的,睁开眼时,视野里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蝉同时鸣叫。胸腔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咳了一大口血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但还是撑起身体,去找张海侠。
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张海侠的后背的烫伤从破碎的衣料下露出来。双腿更是触目惊心,已经被炸烂。
张海呦和张海楼跪在他身旁,呆愣地看着张海侠的腿。而他的腰部以下都诡异地扭曲,明显是脊椎被炸碎了。
张海楼有些不知所措,去试探张海侠的鼻息,他的呼吸微弱,已经没有了意识。
海风在耳边呼啸,张海呦紧紧盯着张海楼的手。
张海楼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含着砂纸

“虾仔,不要睡啊。”
张海呦看着张海侠,脑袋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嗡"地一声断了。她看着张海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颤抖着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他的背部,好凉。
她慌忙脱下外套披在张海侠身上,可是没有药品,什么都做不了....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在外套上,她的脑子只剩对自己铺天盖地的悔恨——
张海楼忽然感到自己的手上开始奇痒难耐,翻开衣服,就看到自己的身上,起了一层血泡。然后他上前扒开张海呦的衣服一角,没看血泡,他又转头看其他劳工,劳工们发现了身上起的血泡,开始抓挠。
张海楼浑身冰冷,他知道这是爆炸之后瘟疫散播,迅速开始侵入人体。没有船和食物,在这么小的一块礁石上,未来几个月,将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张海楼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捧起张海呦的脸,用手指擦了擦她的血泪。

“呦呦别哭,看着我,我们要活下去,带着虾仔回家,嗯?”
张海楼说着去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嘴里的呢喃越来越坚定

“别哭,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盘花海礁案结案文档中,有几个未解之谜,到现在为止,张海楼和张海呦从未透露过细节。
六个月之后,陈礼标的家人携渔船来寻找,在礁石上发现了张海楼、张海呦和张海侠,将三人带回了马六甲,没有第四个人。
除了南部档案馆卷阀的机密电报,没有人知道礁石上的其他人去了哪里。盘花海礁案最后以悬案结案,所谓悬案结案,就是有了结果,但无法公布。单份资料进入南部档案馆地下的档案室内,其他卷宗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