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从未见过这样盛大的婚事。
准确地说,北离立国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位王妃的出嫁,是如此令人嗔目结舌的阵仗。
这是沐家独有的底气。
青州沐氏,北离第一首富,今日,沐家唯一的嫡女出阁,沐庭云夫妇将这份积攒了二十年的宠爱,尽数铺在了从沐家在天启的一处别院到琅琊王府的十里长街上。
迎亲的队伍卯时便从琅琊王府出发了。
可琅琊王妃的嫁妆队伍绵延不绝,第一抬已快行至琅琊王府,最后一抬才刚刚踏出沐家别院的门槛。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辰时正,八抬大轿从沐家别院正门缓缓抬出。
轿身是紫檀木所制,四角缀着金铃,行走时清响如碎玉,轿帘用的都是蜀地贡锦。
轿子在琅琊王正门前落定。
萧若风稳步走向轿门,他的手伸进轿帘,触到一只微凉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怯怯又好奇的幼兽,然后稳稳搭了上来。
她下轿时,满街寂静。
虽然看不见凤冠,但婚服是正红底子上绣满金线云纹,裙摆逶迤三尺,层层叠叠如霞光铺陈。
萧若风握紧了沐辞忧的手。
拜堂在正殿举行。
沐辞忧忽然想起母亲今晨为她梳头时,簪进发间的玉梳。
“忧忧,娘不盼你成为什么贤妃良母,只盼你无论在哪里,都还是你自己。”
沐辞忧想起父亲送她上轿时,红着眼眶却强撑着笑。
“乖宝,若受了委屈,记得家里那块玉印还在祠堂供着呢,爹娘年纪大了,不怕进宫磕头。”
“夫妻对拜——”
沐辞忧和萧若风弯下腰。
从此,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是她三书六礼的夫君。
但她也还是沐辞忧。
婚宴新娘是不能参加的,沐辞忧觉得有些可惜,雷梦杀、柳月、墨晓黑、洛轩甚至连顾剑门都来了,她也许久没见师兄们了。
只是....他们会来吗?
“咕噜~”
打断沐辞忧哀伤情绪的是她的肚子,她拿出刚刚萧若风塞给她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云片糕。
红烛烧去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凝在鎏金烛台上,像一簇沉默的珊瑚。
萧若风是被雷梦杀和顾剑门联手架出酒席的。
萧若风迈过门槛。
他的新娘端坐在榻沿,大红婚服铺陈如霞,凤冠垂下的珠串在烛光里轻轻摇晃,她的手居然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
那一瞬,酒意尽褪。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眼前这幅画面惊散的。他愣在门边,心跳声擂鼓一般撞着耳膜,手心竟沁出薄汗。
红绸掀开的瞬间,烛火仿佛都晃了一晃。
她的眉眼在珠翠环绕中静静铺展,凤冠压低了额发,却压不住那双杏仁眼里流转的光,平日她总笑得很开,眉眼弯成月牙,今日许是妆点得庄重,那笑意便敛了几分,只余下清澈的映着他倒影的眸光。
萧若风看着她,忘了说话。
他读过许多诗,见过许多形容女子貌美的句子,此刻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他只是想:
她今日真美,比任何一次他望向她的瞬间都更美。
而这样美的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沐辞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小声嘀咕
沐辞忧“这凤冠真重。”
萧若风这才回过神。
他绕到她身后,手指触上那些繁复的珠翠钗环,他从没替人拆过发饰,动作有些笨拙,却极轻极慢,生怕扯疼她一根发丝,金簪、珠花、步摇,他一枚枚取下,搁在妆奁里,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支钗抽离时,她如释重负地晃了晃脑袋,青丝倾泻而下,披了满肩。
她回过头,正对上萧若风的目光。
他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描摹到唇角,极轻极缓,像在确认什么珍贵易碎的物事。
沐辞忧移开视线,想起来刚刚枇杷说过的合卺酒。
沐辞忧“好像要喝交杯酒的。”
萧若风随着沐辞忧来到桌前,她倒酒的动作很熟练,分酒入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里微微荡漾,她递给他一杯,自己执起另一杯,手臂穿过他的臂弯,仰头一饮而尽。
烛光里,她仰头时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喉间微微滚动,是酣畅淋漓的饮法,酒液沾在唇上,被她自然地舔去。
酒杯落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沐辞忧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沐辞忧“师父说了,若是你以后欺负我,他会站我这边的,会帮我揍你。”
她说这话时神态坦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萧若风点头,没有分毫犹豫
萧若风“好,但我不会欺负你。”
沐辞忧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又道:
沐辞忧“还有...你要是敢纳妾。”
她的声音轻快,眼神却认真起来,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沐辞忧“我就与你和离,再也不理你了,连师兄都不算。”
婚房里安静了一息。
那双杏仁眼清澈见底,明明白白地把她的底线摊开给他看——你不负我,我便不负你,你若负我,我便转身离去,绝不纠缠。
她不是那些会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把体面撑给外人看的贵女,她是沐辞忧。
萧若风“我不会纳妾。”
沐辞忧与他对视片刻,眉眼渐渐软下来。
随后沐辞忧先沐浴,等萧若风沐浴更衣出来,他的酒意早已彻底消散,深吸一口气,往榻边走去——
他的妻子此刻正卧在榻上,呼吸绵长。
萧若风站在榻边,沉默地看着床铺的布局——她一人占了约莫三分之二的位置,呈一个舒展的大字,仅剩的三分之一可怜巴巴地挤在床沿。
他轻轻笑了一下,俯身仔细地掖好她的肩头、她的手臂,以及露在被子外的那只脚。
她的手臂还横在枕边,占了小半边床榻。他轻轻托起那只手,慢慢放回被子里。
她睡得毫无防备,眉毛舒展,睫毛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鼻翼轻轻翕动。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起身,吹熄了最后一截红烛,黑暗里,他小心地躺在那三分之一床榻的边缘,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萧若风看着那光影,看了很久。
喝过了喜酒,南宫春水也该走了,他带走了百里东君和李寒衣,司空长风留在了天启,帮助萧若风。
大婚第二日,萧若风领着沐辞忧逛遍了整个琅琊王府,后院甚至被他改成练武场,还说若是哪里她不喜欢,便叫人来改。
一般来说王妃应该住在内院正房,王爷住在中院正房,可萧若风故意的不小心,没布置内院正房。
晚上,沐辞忧沐浴过后,萧若风帮她擦拭头发,
过了一会儿沐辞忧鼻息渐沉,分明是困了,长发在他手中,还剩小半未干,她却已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被露水坠弯的荷。
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几缕发丝细细拭干,又取过干燥的帕子,将她整个发尾松松裹住。
擦完了,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萧若风看着她因侧首而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
他俯身,唇落在她侧颈上,沐辞忧猛地睁开眼睛。
沐辞忧“做、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睡意还没散尽,却已被那一触惊得耳根泛红,她想转头,却被他的气息笼住,温热的、干净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萧若风直起身,伸手揽过她的膝弯,将她从绣凳上打横抱起。
沐辞忧下意识攀住他肩头,手里的干帕子落了地,软软堆在脚边。
沐辞忧“萧若风!”
萧若风“我在。”
他抱着她,稳步走向床榻,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低哑的笑意
萧若风“洞房花烛夜啊。”
烛火摇摇,映得她那双杏仁眼里水光潋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她想说“昨天不就是洞房花烛夜”,话到嘴边,却被他轻轻放在榻上。
沐辞忧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萧若风的吻却已落下。
先是眉心,极轻极轻的触感,像蜻蜓点水,唇瓣温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仿佛在亲吻什么易碎的、值得供奉的圣物。
他吻她的鼻尖,又沿着鼻梁缓缓向下,每一下都极轻,像在描摹一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
沐辞忧“小师兄....”
萧若风“叫夫君。”
萧若风将唇覆上她的唇,辗转,研磨,轻柔而固执地索取。
窗外的夜色很沉。
婚房里只燃着一对龙凤红烛,火光在纱罩后摇摇曳曳,将满室映成流动的暖橘色,床帐顶流苏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萧若风撑在她上方,垂眼看她。
她的青丝铺了满枕,被方才的厮磨蹭得有些凌乱,几缕散在她颊边,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水润。
她也在看他,眼睫微湿,目光中有懵懂的茫然,但比茫然更多的信赖。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角。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随后吻的越来越深。
她无助地抬手,轻轻攀住了他。
窗外,月色温柔如旧,有夜鸟掠过,翅尖擦过檐角铜铃,带起一阵细微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