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马醉春风：月下

月上中天，清辉如霜。

百里东君和刚到天启的司空长风并肩坐着，身边歪七竖八堆了三四个空酒坛，还有几坛没开的，摆在一旁。

百里东君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咽下去时眉头拧成一团，他盯着月亮，月亮的轮廓在他眼里有些模糊。

#百里东君 “都怪我太迟钝。”

他开口，声音被酒浸得低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百里东君 “我以为那是朋友，是那个总被我气得跳脚、却还是会偷偷给我留干粮的姑娘。”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百里东君 “她笑，我就高兴，她难过，我这里.....就闷得喘不上气。”

他抬手，攥拳抵在自己心口，指节泛白。

#百里东君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吵吵闹闹的，没什么特别，后来分开了，一年，两年...我练功的时候想不起她，可但凡闲下来，但凡路过她提过的地方，但凡吃到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

风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满地的空酒坛反射着破碎的月光，像一地拾不起的叹息。素来洒脱不羁、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真正挂怀的少年，此刻眼底有酒意，有倦意，还有一种被生生剜去什么的空洞。

#百里东君 “我在想，若她嫁的是旁人。”

#百里东君 “不管那人是王公贵族，还是江湖豪杰，不管他是善是恶，不管他权势滔天还是武功盖世。我都会去抢亲。我会闯进喜堂，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带走。她要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哪怕她一辈子不原谅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嫁给旁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百里东君 “可是她嫁的是小师兄。”

#百里东君 “小师兄待我很好。”

他攥着酒坛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却始终没有把酒坛捏碎，他仰起头，望着那轮浑圆得不近人情的月亮。

明日是吉日，自然该是好天，该有圆满的月，只是他的圆满，从今往后，再也不圆了。

#百里东君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

#百里东君 “小师兄...是真的喜欢她。”

司空长风仰头喝尽坛中最后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更冰凉的胸膛。

他是江湖浪人，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今日在此地，明日不知在何方。

可沐辞忧是千金小姐，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而最好的那个人，不会是他。

司空长风垂下眼帘，又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坛口溢出，浸湿了他的指缝，像什么握不住的东西正从指间流走。

百里东君沉默地喝着酒，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良久，司空长风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院的月光，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司空长风 “她是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半点委屈。她应当被人捧在掌心里，应当住在安稳的宅院里，应当有一个人，能给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司空长风 “我给不了她这些，我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好的生活，给不了她一个像样的家。”

他仰头，把坛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司空长风 “所以我会祝福她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割一下，停一下，再割一下。

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给不起，便不配说娶她，给她幸福。

可他还是喜欢她。

喜欢到只要她过得好，他便可以把自己的那份喜欢永远埋起来，埋到连岁月都忘记。

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司空长风没有去擦，他只是又拎起脚边一坛未开的酒，拍开泥封。

酒液落入喉中时，那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混入冰冷的酒里。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夜已经深了。明天，她就要穿上凤冠霞帔，成为别人的新娘。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是同样溺水的人，无法相救，至少可以一同沉沦。

司空长风举起酒坛。

百里东君也举起酒坛。

两只酒坛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碎了什么。

也像，敬了谁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