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沐辞忧在积珍阁买到了假死药,想着天启城那边应该也快完成了,于是带着药独自前往天启城。
初夏的风已带上几分黏腻的热意,沐辞忧牵着追月穿过熙攘的街道,它喷着响鼻,显得有些焦躁。她轻轻拍了拍马颈,在客栈安顿好追月,喂了水粮,换了身梅子青色衣裳,快步朝琅琊王府走去。
刚到王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前,朱红大门恰巧“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萧若风正迈步而出,玉冠束发,眉眼间凝着一丝惯有的、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他本欲上马车,余光瞥见台阶下那抹骤然顿住的青色身影,动作猛地一滞。
日光晃眼,他几乎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那站在石阶下,仰着脸望过来的,不是沐辞忧是谁?三个月不见,她似乎更灵动了些,或许是赶路的原因,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猝不及防撞见的惊讶。
#萧若风 “……辞忧?”
他的声音比思绪先一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沐辞忧也刚从巧遇的愣神中反应过来,快走两步上了台阶
##沐辞忧 “小师兄,你这是要去哪?”
她的声音清脆依旧,带着赶路后的些微喘息,直直撞入他耳中。萧若风这才找回些许心神。
#萧若风 “景玉王府。”
#萧若风 “王兄外出,去后院见王嫂于礼不合,正巧你就来了,能否帮我一个忙?”
##沐辞忧 “当然可以,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
萧若风把她带上马车,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萧若风 “易文君她.....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沐辞忧耳边。
##沐辞忧 “什么?!”
她失声惊呼,音量陡然拔高,眼睛瞬间瞪得极大,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萧若风被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之而来的是无可奈何。
沐辞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线
##沐辞忧 “所以,你现在去景玉王府,是劝她留下这个孩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萧若风的锦袍上,却仿佛吸走了所有暖意,他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份属于琅琊王世子的沉静,此刻化为了更为复杂的沉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夏日的闷热更令人窒息。半晌,萧若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
#萧若风 “是。”
##沐辞忧 “可是孩子在易文君的肚子里,生,或者不生,都该是易文君自己决定。”
她往前微微倾身,仿佛要将这句话凿进对方的心里
##沐辞忧 “甚至,连孩子的父亲——景玉王殿下,在这件事上,也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沐辞忧 “那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
两人距离很近,萧若风看清了她眼中那清澈与坚持。

“琅琊王到。”
景玉王府的管家朗声长喝,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萧若风笑着看了一眼老管家
#萧若风 “你好像早就在等着我来这里?”
老管家长吁了一口气

“除了王爷你,谁还能在这个时候帮到老奴呢?”
#萧若风 “如何了?”

“王爷娶的这个王妃武功太高了,我们进不去……”
#萧若风 “早就劝过王兄了。”
萧若风耸了耸肩,对沐辞忧温声道
#萧若风 “去吧,我相信你。”

“这位是?”
#萧若风 “我未来的王妃,我入后院于礼不合,便让她代我前去。”

“好的。”
沐辞忧由管家引路,来到王妃的别院之中。
一众侍女跪在屋外,不敢进去。
沐辞忧穿过众人,推门而去,然后便是一掌打了过来。
沐辞忧提剑将那一掌打了回去,随后轻轻一旋,将门扣上。
##沐辞忧 “我叫沐辞忧,我们见过。”
易文君听到女人的声线看到来人,她愣了一下
#易文君 “是你...”
#易文君 “你怎么进来的?”
##沐辞忧 “是小..萧若风让我来见你的。”
易文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倦怠与讥诮。
#易文君 “他让你来……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对吗?”
她直接挑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易文君 “他倒是会找人,知道我与你也算不上熟稔,由你来当这个恶人。”
沐辞忧歪着头看她,目光哀伤,因为面前的易文君就像一株被冰雪覆盖却从内部开始燃烧的植物,冷静,尖锐,带着毁灭性的清醒。
##沐辞忧 “他没有利用我,我也是自愿来的,叶鼎之算是我的朋友,而你现在肯定很难过,所以我想来,也想跟你说一句话.....”
##沐辞忧 “没有人比你更有权利,为这件事做决定。”
沐辞忧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不是来说服的,她只是来告知——告知这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女人,至少在此时此刻,有人尊重她作为“易文君”本人,而非“景玉王妃”的选择权。
易文君长久地沉默着,她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暖阁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单薄,也愈发倔强。
许久,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目光却没有看沐辞忧,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得狭窄的天空
#易文君 “他.....还好吗?”
这个“他”,没有指名,但她们都知道是谁。
沐辞忧心头一涩,缓缓摇头
##沐辞忧 “我与他没有联系过,不过想来应该还好。”
沐辞忧离开景玉王府,就看见玄色锦袍的青年负手立在车旁,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看到她出现,萧若风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他上前几步,声音平稳:
#萧若风 “出来了。”
#萧若风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
萧若风掀开车帘,动作自然,沐辞忧提着裙摆上了车。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萧若风在她对面坐下,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客栈方向。
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规律声响。沐辞忧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沐辞忧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是怎么和易文君说的?有没有‘完成’你...或者说,你们希望我说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萧若风,带着点探究。
#萧若风 “不需要,其实我也想让她自己做决定。”
#萧若风 “就像我也想让你,在所有事情上,都能自己做决定一样。”
这句话意有所指,却又含蓄克制,沐辞忧心头微微一跳,转而想起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她皱起眉
##沐辞忧 “那万一易文君听了我的话,不留这个孩子....你兄长怪我,会不会连累着怪罪你?”
萧若风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沐辞忧担心他会不会被牵连。
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冲撞着他的心口,他看着对面少女毫不作伪的担忧神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车内的烛光,亮得惊人,也纯粹得惊人。
她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也更坚定
#萧若风 “他不该怪你。”
萧若风直视着沐辞忧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将某种确信传递给她
#萧若风 “因为你说的对。”
他说出这番话,并非轻巧的附和,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思虑过的认同
#萧若风 “强行留下的结果,未必是福。这一点,兄长他心里....未必不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安慰的意味:
#萧若风 “至于连累……不必担心,让你代我进去的‘责任’在我,不在你,若真有责难,也自有我去应对。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就够了。”
半个月后,萧若瑾归来,得知易文君怀孕,非常高兴,萧若风来跟沐辞忧说易文君这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了。
这个消息,沐辞忧意外又不意外,于是沉默良久,她的心绪,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上因萧若风带来的消息而短暂波动后,底下更深的纠结与无措才开始翻涌上来。
她该给叶鼎之写信吗?
他们计划就像是绷紧的弓弦,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可现在……
弓弦犹在,箭矢却已偏离了最初的目标,甚至……目标本身无法飞射而出。
她决定生下景玉王的孩子,这意味着景玉王府对她的看守和‘保护’只会更严,这意味着她自己的身体将经历巨大的消耗,短期内绝无可能承受颠沛流离。
要不要写信告诉叶鼎之,信的内容写什么?
“易文君有孕,计划暂停”?太过冰冷。
“她或许已无法离开”?太过残忍。
“你忘了她吧”?她有什么资格?
沐辞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烦躁。她一开始的参与,固然是对易文君处境的同情,可如今,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萧若风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深深的挣扎,大致猜到了她的纠结所在。他没有点破,只是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她手边。
#萧若风 “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及,亦非初心所能料,问心无愧,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