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过后的第三日,风晓寺。
沐辞忧踏着石阶缓缓走上来,玄青色的斗篷边缘沾着几缕草屑,显然来得仓促,她在寺后一处废弃的柴院前停下——叶鼎之正站在破旧的木檐下,望着远处灰蒙的天,背影孤峭,眼窝深陷。
##沐辞忧 “叶鼎之。”
沐辞忧声音不高,却清晰。
他猛然转身,眼中先是警惕,待看清是她,又黯了下去
#叶鼎之 “沐姑娘....你怎么来了?”
##沐辞忧 “我来,是因为有办法救易文君。”
叶鼎之浑身一震,原本灰败的眸子骤然迸出光来,一步上前
#叶鼎之 “什么办法?!”
沐辞忧抬手止住他的激动,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沐辞忧 “上面走不通,那就走下面。”
叶鼎之一愣
#叶鼎之 “下面?”
##沐辞忧 “对。”
她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
##沐辞忧 “这是景玉王府的墙。”
又在墙内点了一点
##沐辞忧 “这是易文君现在被囚的院落。”
最后,她在墙外另一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连入院落地下
##沐辞忧 “挖地道。”
##沐辞忧 “不过光有地道不够,得让她假死,在府中‘暴毙’。同时,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尸,易容成她的模样,李代桃僵。这样在外人眼中,易文君已经是个死人,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人追寻。”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叶鼎之听得心跳如擂鼓,血液都热了起来,但随即冷水浇头——这计划听起来可行,却处处是难关。
#叶鼎之 “假死药……何处能有?那等奇药,江湖罕见。”
沐辞忧站起身,扔了枯枝,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
##沐辞忧 “买。”
#叶鼎之 “买?”
##沐辞忧 “这个世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东西或者事情,都可以用钱买。”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沐辞忧 “买不到,只是价码不够,或者路子不对。巧的是,这两样,我都有一些。”
叶鼎之喉咙发紧
#叶鼎之 “我……我没钱。”
他曾是意气风发的江湖客,如今却连救心爱之人的资本都没有。
##沐辞忧 “我出。”
沐辞忧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看着他
##沐辞忧 “看在你是东君的朋友,也算我半个朋友的份上。”
“轰”的一声,叶鼎之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头顶,眼眶瞬间灼烫。连日来的绝望、无力、愤恨与孤独,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叶鼎之 “无论成功与否,此恩....叶鼎之必报!”
沐辞忧吓了一跳,给他跪了回去
##沐辞忧 “别跪我,这是要折寿的。”
##沐辞忧 “我好话说完了,坏话还没说呢。”
叶鼎之心头一紧
##沐辞忧 “我沐家只是商贾,不想承担失败或者被查出来的后果....”
#叶鼎之 “我知道,沐姑娘肯帮我,已是大恩,我也不想连累姑娘。”
##沐辞忧 “还有一件事,她离天启越远越好,最好跑到南诀或者北蛮,哪都行,只要她永远不再回来。”
#叶鼎之 “好”
##沐辞忧 “你有可信的人吗?我帮你找做事的人,出面雇人你来。”
叶鼎之立刻想到了秦月寒,他点了点头。
七日后事情已安排妥当,叶鼎之要离开天启,沐辞忧来送他。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叶鼎之稳稳接住,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桃花醉,又抬眼看向沐辞忧
#叶鼎之 “多谢”
##沐辞忧 “保重。”
叶鼎之走了没多久,风晓寺的忘忧大师带着小徒弟也要启程了,沐辞忧这次的远行礼是一袋银钱,是他们和叶鼎之的,毕竟人还是要吃饭的,离不开钱。
忘忧大师的目光落在沉甸甸的锦袋上,没有立即去接,小徒弟的眼睛却已经瞪圆了,盯着那袋金子,又看看师父,小嘴微张。
忘忧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如旧“我师徒清修,用不了这许多。”
沐辞忧看向一旁好奇张望的小徒弟
##沐辞忧 “小师父正在长身体,云游路上,总不能餐餐野菜。”
无心听见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偷偷看了眼师父。
忘忧大师的目光落在沐辞忧脸上,那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表里的尘埃。
“施主所赠,非为佛前香火,乃为人间烟火。”他接过锦袋,重量让他掌心微微一沉,“叶施主那份,贫僧会设法转交。”
##沐辞忧 “多谢大师,江湖风波恶,愿二位一路平安。”

“沐施主亦请珍重。”
忘忧还礼,将锦袋仔细收进袖中

“心中有善念,足下便有路。赠金是缘,转交是缘,他日重逢,亦是缘。”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听着,最后也学着师父的样子,合十行礼,稚声稚气地说:“谢谢沐施主。”
沐辞忧忍不住笑了,忘忧牵着小徒弟转身,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
密道的事已交给秦月寒,而她要启程回青州了,枇杷已将她在学堂的东西收拾妥当。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月白云纹的罗裙——离京的衣裳,总该庄重些。
更何况学堂的师兄们都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食盒
#雷梦杀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带着路上吃。”
沐辞忧鼻子忽然就酸了。
##沐辞忧 “师兄们各自回了家,要是有事记得写信给我啊。”
她一个个看过去,这些朝夕相伴的脸,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风过处,月白的裙摆轻轻翻动,云纹仿佛真的流动起来。
洛轩抬起手中的竹笛,笛声悠悠响起,是《折杨柳》。
马车驶出城门时,笛声似乎还隐隐约约跟着,缠绕在春日的风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温柔的叮咛。
长路初启,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月白云纹的褶皱里,留在了每一道目光相送的轨迹中。
车轮辘辘向前,碾过官道上被春雨浸软的泥土,发出黏稠的声响。沐辞忧靠着车壁,窗外的景致从京郊的田野逐渐过渡到陌生的山峦,她却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握剑的手,如今骨节分明,早已不是孩童模样了。
沐辞忧沉默了片刻,睫毛在光影里轻轻一颤。
##沐辞忧 “忽然想起刚到天启城求学时的事。”
##沐辞忧 “离开学堂,好像就要长大了。”
沐辞忧轻声说,这句话不像感慨,倒像一句确认,说给自己听的
##沐辞忧 “以前总盼着长大,觉得成了剑仙,就能御剑千里,快意恩仇,看尽山河,现在……现在真长大了,却发现以前的时光,真好。”
曾经以为奔向的是浩瀚江湖,此刻回头,才惊觉最踏实的江湖,竟是那方小小的、被槐荫笼罩的院落。
沐庭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像小时候那样,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个动作让沐辞忧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沐庭云 “怀旧不是坏事,乖女儿。”
沐庭云的声音平稳而温暖
#沐庭云 “这说明你心里有挂碍,有来处。剑道孤绝,但人心不能没有归处,江湖再大,亦有再见的那天。”
沐辞忧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将那份沉甸甸的不舍暂时妥帖安放。
沐辞忧打开食盒,甜香扑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温热,味道似乎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或许不同的不是糕点,而是品尝的人,和品尝时的心境。
青州地界已渐近,直到远远地,那座依山傍水、炊烟袅袅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云间城到了。
沐辞忧眼中骤然亮起光彩,方才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兴奋冲得七零八落。
##沐辞忧 “爹爹!快看!是云间城!我们到家了!”
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扒着车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声音清脆得像摇响了一串银铃。
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在城门外,她已利落地掀开车帘,灵巧地跳下车辕。
##沐辞忧 “马!追月!”
追月听到主人的声音后立马跑了过来,沐辞忧抓住马鞍,脚尖一点,轻盈地翻身上马。
##沐辞忧 “云间城——我回来啦!”
她清亮欢快的喊声,乘着初夏午后微暖的风,瞬间传遍了城门内外。只见她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沿着熟悉的街道奔驰起来。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城内跑了一圈!月白的罗裙在疾驰中猎猎作响,像一片流动的云,乌发飞扬,笑容比头顶的日光还要灿烂耀眼。
“是大小姐!”
“大小姐回来啦!”
“大小姐可是良玉榜第二甲呢!”
“不愧是大小姐!”
沿途的摊贩、行人、店铺里的伙计,纷纷驻足张望,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相互传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沐家大小姐游学归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云间城的大街小巷。
等她终于尽兴,策马回到沐府大门前时,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街坊和家中仆役。沐庭云刚下马车,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脸蛋红扑扑兴奋说笑的样子,不由摇头失笑,他的女儿,像一阵自由的风,伤心来得快,去得更快,回到家,便是鱼入江河,鸟归山林。
晚间的家宴,更是将这归家的欢愉推至顶峰。
厅堂里灯火通明,菜肴丰盛,全是她离家时常念叨的家乡味道,家人们听她比划着讲述学堂里“险胜”师兄的趣事。
沐辞忧坐在席间,眼眸亮晶晶的,声音又脆又快,说到兴奋处,会忍不住站起来比划两下“剑招”,惹得满堂哄笑,那些离别时沉甸甸的不舍,此刻早已被这实实在在的家常幸福冲得无影无踪。
夜深,宴席散罢。
沐辞忧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闺房,推开窗,望着窗外云间城熟悉的夜色和远处朦胧的山影。兴奋的潮水稍稍退去,一丝疲惫涌上,但心底却是一片暖洋洋的踏实。
家在这里,来处与归处同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