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边杉几乎一夜未眠。海边边伯贤那些淬毒的言语、被撕开的伤疤,还有他提到母亲“李安”名字时那股令人心悸的恶毒,在她脑海里反复撕扯。天刚蒙蒙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牢笼。没有目标,没有伪装,只想逃离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漫无目的地在南都的街头游荡。繁华的商业街,喧闹的市集,安静的咖啡馆……她像个幽灵般穿梭其中,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阳光从刺眼到柔和,再到染上黄昏的金边。身体的疲惫逐渐压过心头的愤怒与冰冷,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不知不觉,她竟又走到了城西废弃的老码头。夕阳正沉沉坠向海平面,将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一片熔金般的火红,壮丽得近乎悲壮。她站在和朴灿烈看过日落的地方,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朴灿烈边小姐?
一个带着惊讶和一丝疲惫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边杉回头,看到朴灿烈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便装,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和倦色,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最近被案子折磨得不轻
边杉朴警官?
边杉有些意外,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边杉这么巧
朴灿烈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朴灿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脸色不太好。
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边杉随便走走,散散心
边杉避重就轻,目光投向海面
边杉案子…很棘手?
朴灿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燃烧般的落日,眉头紧锁
朴灿烈嗯。连环qj案,目标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手段很隐蔽,造成的恐慌很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严肃的警告,
朴灿烈边小姐,最近南都不太平。
朴灿烈你身份敏感,出入务必小心,尤其晚上不要独自来这种偏僻地方
朴灿烈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刻联系我。
他再次强调了联系他的重要性。
边杉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和压力,点了点头
边杉我知道了,谢谢你,朴警官。
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那抹脆弱和顺从让朴灿烈心头微动。
朴灿烈我送你回去吧
朴灿烈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边杉没有拒绝,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
朴灿烈的车停在边宅门口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边杉道谢下车,朴灿烈看着她走进那扇森严的大门,才驱车离开。
边宅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边杉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走到楼梯口,却听到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动静。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边伯贤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背对着她,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水。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动作似乎……不太稳?倒水的手微微颤抖着,水流歪斜地注入玻璃杯,溅出了一些在台面上
边杉脚步顿住,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她冷冷地收回目光,不想理会,抬脚就要上楼。
就在这时——
“哐当——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和水花四溅!
边杉猛地回头
只见边伯贤单手撑在冰冷的岛台边缘,高大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撑在台面上的手背青筋毕露,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边伯贤…
边杉的脚步钉在原地。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冰冷、强大、充满压迫感的边伯贤。这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强撑着不倒下的困兽。
短暂的死寂后,边伯贤似乎想直起身,却猛地一个剧烈的摇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边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他摔倒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险险地撑住了他沉重的臂膀!一股滚烫的、极不正常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瞬间灼痛了她的皮肤!
“嘶——”边杉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边伯贤的脸。
那张总是冷硬如冰雕的俊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紧蹙着眉头,呼吸粗重而灼热,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迷茫的水雾,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难怪一天都没见到他人影!
边杉边伯贤?边伯贤!
边杉用力撑着他沉重的身体,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边伯贤似乎听到了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秒,才仿佛认出她是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了边杉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如此脆弱的一面。这巨大的反差让边杉一时手足无措,心头那点报复的快意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慌乱的情绪取代。
她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这个比自己高大沉重的男人往楼上他的房间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滚烫的身体像火炉,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
终于将他弄回房间,安置在床上。边伯贤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因为高热而不时地颤抖。
边杉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床上那个失去了冰冷盔甲、只剩下脆弱躯壳的男人。她应该走的,让他自生自灭。这不正是他应得的吗?他昨天在海边是如何羞辱她和母亲的
可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他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看着他无意识中流露出的一丝像被抛弃孩童般的脆弱……边杉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发烧,母亲李安也是这样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的身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疲惫席卷了她。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浴室。
冰凉的湿毛巾一遍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颈侧和手臂。喂他喝水时,他无意识地吞咽,温顺得不像他。边杉找来退烧药,费力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片塞进去,再小心翼翼地喂水送服。他偶尔会难受地蹙眉,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是陷入某种梦魇,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时间在寂静和忙碌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边杉机械地重复着换毛巾、测体温的动作,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不知过了多久,边伯贤的体温似乎终于开始缓慢下降,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边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困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想找个地方靠一下,哪怕一小会儿。
她看了一眼那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边伯贤躺在一边,似乎睡沉了。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空间让她暂时卸下了防备,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他,在床的另一侧边缘躺了下来。身体接触到柔软床垫的瞬间,极度的疲惫让她几乎立刻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只滚烫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依靠般的力道,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惊醒!
边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僵硬地转过头
边伯贤并没有醒。他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噩梦。只是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滚烫而有力,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边伯贤别……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边伯贤别走…妹妹
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刻毒,只剩下一种溺水者般的脆弱和……一种深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温暖的绝望祈求。
边杉僵住了。手腕上的灼热和那声微弱的祈求,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她看着床上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看着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心底那堵冰冷的墙,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没有抽手
深深的疲惫再次袭来,压过了所有的戒备、怨恨和复杂的思绪。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她就在那只滚烫大手的禁锢下,在边伯贤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声中,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冰冷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床上,一个昏睡,一个沉睡。一个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个没有挣脱。
空气里弥漫着退烧药的气息、汗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超越了冰冷算计与刻骨恨意的、极其微弱的、名为“依存”的气息。
脆弱与守护,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扭曲又意外和谐的方式,短暂地共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