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边宅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边杉像一抹幽魂,无声地飘回自己的房间,门锁落下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边伯贤那令人窒息的存在。
边伯贤径直回到自己位于顶层的房间。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南都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却也空旷冰冷得像一座瞭望塔。他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窗外璀璨的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边伯贤李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毒药,在他冰冷坚固的心防深处猛烈地炸开,搅动起无数被刻意掩埋、早已腐烂发臭的淤泥。
一个模糊而温暖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光线昏暗的旧房子,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一种温暖的、米粥的香气?一只女人的手,手指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很轻地拂过他滚烫的额头。低低的、带着浓重疲惫却无比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李安小贤乖…再喝一口…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那声音像羽毛,带着一种他后来在冰冷边宅里再未感受过的、名为“心疼”的温度。是李安!那个后来被边卓凡称为“下堂妇”、被边杉称为“母亲”的女人!
他头痛欲裂,那感觉如此真实,仿佛额头上还残留着那粗糙指尖的触感。他厌恶地甩头,试图驱散这该死的幻觉。
小小的他,大概只有五六岁?死死抱着女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边伯贤儿时妈妈不走!妈妈别不要小贤!小贤乖!小贤听话
他抱得那么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李安也在哭,身体颤抖得厉害,她想掰开他的手,动作却充满了不忍和痛苦。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小小的边杉,懵懂又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边卓凡冰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进来
边卓凡够了!李安!带着你的拖油瓶滚!别耽误时间!
女人像是被那声音刺伤了,猛地一用力,终于掰开了他的手!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着跌倒在地,手心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他仰起头,只看到女人决绝转身的背影,她紧紧抱着那个叫边杉的小女孩,一次都没有回头!
阳光那么刺眼,女人的背影那么模糊,只有他自己惊天动地的哭声,和手心钻心的疼痛,真实得刻骨铭心!委屈、恐惧、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为什么只带走妹妹?是他不够乖吗?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哭声被更冰冷、更残酷的画面取代。不是边宅华丽的书房,而是某个阴暗、散发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地下室?光线惨白。七岁的他,被强迫站得笔直。
边卓凡像一座冰冷的山矗立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手枪,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命令
边卓凡握紧!手臂伸直!眼睛看准!废物连枪都拿不稳吗?!
他的小手根本握不住那沉重的金属,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每一次“失误”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严厉的斥责,甚至是……皮带抽在手臂上的剧痛!
没有解释,没有温情,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机械重复,直到他的动作符合标准,直到他眼中属于孩童的恐惧和依赖被彻底打碎、冻结!他记得自己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却不敢哭出声。
因为他知道,眼泪在这里是废物,是软弱的象征,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惩罚和边卓凡眼中更深的鄙夷。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发烧而温柔抚摸他额头的女人,早已连同那点可怜的温暖,被边卓凡亲手从他生命里剥离、踩碎!他被塑造成一把刀,一把只需要锋利、不需要感情、绝对服从的刀!他恨边卓凡的残酷,更恨那个抛弃他、选择了边杉的……李安!
“呃啊——!”
边伯贤猛地从门板上弹开,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踉跄几步,单手死死捂住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暴跳。那些被他用十几年冰冷盔甲强行封印、早已认定是耻辱和软弱的记忆碎片,此刻因为“李安”这个名字,如同地狱的岩浆般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名字会让他想起这些?!那些被抛弃的委屈、那些在边卓凡手下经受的非人训练、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冰冷绝望……像无数只冰冷的毒虫啃噬着他的心脏!他以为他早已将这些彻底碾碎、丢弃!可为什么,仅仅一个名字,就让他像个废物一样几乎失控?!
他跌跌撞撞冲到房间角落一个嵌入墙壁的厚重保险柜前。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试了好几次才输入正确的密码。沉重的柜门弹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有一些零散的、看似毫无价值的东西:几枚不同口径的弹壳,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军用匕首,还有……一个被压在最底层、极其不起眼的、褪了色的塑料小哨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哨子上。那是一个极其廉价、甚至有些粗糙的儿童玩具哨子,颜色模糊,塑料边缘都磨得有些发白。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哨子时,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一个小男孩欢快地吹着一个崭新的彩色哨子,发出尖锐却欢快的响声。一个女人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洗衣服,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嗔怪道
李安小贤,别吵到邻居……
那笑容,在记忆的碎片里,竟带着一丝……温暖的光晕?不!幻觉!这一定是该死的幻觉!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关上保险柜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背靠着冰冷的柜门,身体沿着柜体滑落,最终蜷缩在昂贵却冰冷的地毯上。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手臂紧紧抱着头,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里面翻滚着痛苦、迷茫、被背叛的滔天恨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委屈
窗外,南都的霓虹依旧闪烁,映不进这间被冰冷和痛苦彻底吞噬的房间。只有地毯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在无声地承受着来自遥远过去的、名为“李安”的诅咒所带来的,迟到了十几年的、山崩地裂般的冲击。
而那个褪色的塑料小哨子,像一个沉默的证物,静静躺在黑暗的保险柜里,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