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里,002也被捉来了。002被关在旁边的池子里,隔着厚厚的玻璃壁,两个人能看到彼此。002比江述小一些,刚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哭到声音哑了还在抽泣。江述隔着玻璃敲了敲壁面,002抬起脸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些漫长的、被浸泡的日夜里互相看着对方,用眼神和模糊的唇形交流着。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和002相依为命,互相舔舐伤口——002的手被从池子里提出来取血的时候,江述隔着玻璃比"忍住"的口型;江述在夜间抽搐痉挛的时候,002在对面用额头贴着玻璃壁,一遍一遍地无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给他数呼吸。后来002帮他逃了。002趁着许博士换液的间隙打开了池壁的锁扣,把江述从液体里拖出来,拽着他往出口跑。江述回头看了一眼,002站在走廊尽头的光影交界处,嘴唇在动。他说:"一定要记得我。"
江述想点头,但他太虚弱了,眼前一片模糊。他跑了出去,翻过铁栅栏,铁丝划破了他的手心,他摔在公路边上,太阳晒着他的脸,他什么都忘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七岁的记忆全部清零,什么都不剩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述在那十年里完成了所有进化阶段的沉淀。没有痛觉,不感饥饿,对周围的感知超出常人,不会被丧尸攻击。这些曾经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的特征,全部是001号实验体的最终形态。不病不死。
许博士拉着他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那间房间里只有一个玻璃舱。舱里困着一个人——宋檐。
宋檐蜷缩在玻璃舱的角落里,头发散乱地披着,身上的衣服还是她离开时穿的那件爆改过的白色T恤,袖口和衣摆都脏了,膝盖上有一片淤青。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像聚不太拢焦距一样,嘴唇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江述走到玻璃舱前面,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他,表情动了一瞬,像是想说话,但舌头似乎不大利落,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在叫"江述"但没叫全的短音。
许博士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她在离开你们之后第二天就被我的人抓了回来。我正缺051号。她身上的半感染特征非常理想,适合作为下一阶段研究的载体。"
江述握紧了拳头,指节被攥得发白。他转过身来,猛地抓住了许博士的衣领,把人往后面的墙上推过去,后背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臂绷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整个人的气场冷得像结了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很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博士被他按在墙上,衣领被勒得微微变形,但他没有挣扎,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江述的眼睛,像在等待他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他慢慢开口了。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天才。大大小小的奖项都拿过,学术圈里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他有一个妻子,很安静很漂亮,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一年他的研究进入了关键阶段,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四天。等他出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出事了。被人凌辱。在距离他们住处不到三百米的小巷里。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蜷在墙角,衣服破了,身上全是伤,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在他怀里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捅进去翻搅了好几圈。他报了警,但那个人最终没有被判多重,因为"证据不足",因为"对方有背景",因为"你看你妻子那个样子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法庭外面站了一个下午,天在下雨,他就站在雨里看着法院那扇门,看着那个人从侧门走出来上了车扬长而去。
从那天起他就想毁了这个世界。不是毁掉某个人,是毁掉所有的一切。从底层开始,让那些被踩在下面的人有力量站起来反抗。他花了五年时间研究病毒,从零开始设计序列,把病毒的传播路径、感染阶段、进化路线全部拆解重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高晓宇是他的人——那个在高中的生物老师,负责在合适的时机把病毒投放出去。穆程度是传播的源头,被霸凌、被灌入脏东西、身体处于极度虚弱和应激状态的最佳载体。高晓宇在生物课结束后把穆程度叫走了,给他注射了第一支病毒试剂。第二天,丧尸爆发。
许博士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江述按在他衣领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腹底下能感觉到许博士的脉搏,不快不慢,像一台永远在匀速运行的仪器。
"你没有资格评判我。"许博士看着他说,"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评判我做的事?"
江述按着他没有松手,但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了玻璃舱里面宋檐那张半昏迷的脸上。宋檐的眼皮在动,像是在努力抵抗着什么沉下去的东西,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那个口型很像一个名字。她在叫裴循。
江述松开了许博士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浅,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又重新压回来。他看着玻璃舱里面的宋檐,沉默了很久。
"打开。"他说。
许博士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看着他,像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走上去输入了密码,玻璃舱门发出泄压的嘶声,缓缓弹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