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站在原地,面前那个空置的001号化学池里残留的淡绿色液体映着他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安静的水面上,瞳孔里是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背后许博士模糊的轮廓。
他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记忆里那些凌乱的碎片像被一阵风吹起来的纸片,在他脑子里打着旋往下落。七岁。大概是他七岁左右的时候,他从一个窒息的、泛着消毒水和化学药剂气味的地方跑出去,赤着脚跑过水泥地,翻过一道铁栅栏,铁丝划破了他手心和膝盖,他感觉不到疼。他跑了很久,跑到一条公路边上,天很亮,太阳晒得路面发烫,他腿一软就倒下去了,脸贴着滚烫的柏油路面,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然后有人喂他吃东西。温热的、软烂的米粥,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嘴边。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的小裙子,裙摆蹭了灰也不在意,举着勺子认认真真地往他嘴里送。她有一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脆生生的声音在风里滚来滚去:"你饿不饿呀?我还有。"
她救了他。她给他包扎膝盖上的伤口,教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把自己的零食掰成两半分给他。整整一个月,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有温度的三十天。然后小羊要搬家了。她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总会再见的。她就走了。他在原地等了很久,久到福利院的人把他带走。之后进了福利院,安稳地过了十年。
算是安稳吗?十岁那年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摔断了胳膊,骨头从皮肉底下支出来,他看着自己弯折成诡异角度的手臂,周围的孩子在尖叫,福利院的阿姨在慌乱地打电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断掉的手,没有痛。一点都没有。他摸自己的肚子,从早上到晚上不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他听远处的脚步声比所有人都先听见,他能在黑暗里看清对面墙上的裂缝。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他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离他远点"的东西。后来就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了。
十三岁那年他遇到了唯一愿意跟他玩的温晏。温晏是转学来的,坐在他旁边,别人都躲着他坐,温晏没有。温晏把作业本推过来给他看,说"这道题我不会,你会吗"。江述看着温晏,温晏在笑,那种笑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打量。
十八岁,丧尸爆发。那些灰色的、腐烂的、张着嘴咬人的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停下来看他,没有一个朝他伸出手。他在山华一中的走廊里穿行,像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他去找她。他找了很久,终于在教学楼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陈念阙倒在地上,校服上全是血,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流了,因为血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像她在最后那一刻还在跑,还在挣扎,还在想活。
江述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凉的。他跪在她面前,用双手把她抱起来,她那么轻,轻到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他抱着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后他把自己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福利院那张吱呀作响的铁床上,窗外的天刚亮,鸟在叫,楼下有人在洗漱。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年轻、完整、没有血。他十七岁。距离丧尸爆发还有一年。他活过来了。他重生了。他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陈念阙会在哪里死,他一定要救她。他去了山华一中,在人群里找到她,远远地看着她走过操场、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书。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已经看过她很多遍了。
他的记忆就到这里。破碎的、断层的、中间缺了一大块的,像一本被撕掉了中间页码的书。
许博士站在他身后,看着玻璃池里那些浮动的淡绿色液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实验报告。江述六岁的时候被他捉来做研究,001号。有将近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化学池里度过的。他的身体被浸泡在那种液体里,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管线从手臂和脊椎的位置插进去,输送着那些他在往后的十年里慢慢代谢掉的试剂。然后他经历了从无意识的丧尸到像002那般诡异的形态再到变成正常人模样,整个进化历程在那半年里快速走完了。过程非常痛苦,江述觉得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反复地死又反复地活过来,身体在液体里抽搐、扭曲、脱皮、再生、再脱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可他喊不出声,因为嘴里插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