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陈念阙问江述来这里干什么。江述说，他感觉有什么人会在这里等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市中心方向那栋最高的建筑——行政楼的轮廓在暮色里立着，窗户玻璃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

补充完体力，他们继续开车，终于开到市中心。行政楼前面有一片广场，地面的砖缝里长着野草，喷泉早已干涸，池底堆积着落叶和泥沙。行政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男人。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他看着这辆车驶近，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就站在那里看着，似乎早就知道他回来。

江述把车停在了广场边缘。他熄了火，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车内。四个人看着他。

"在这等着。"他说。然后他关上车门，朝那个白衣男人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过广场时鞋底踩过碎石和落叶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陈念阙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握紧了手里缠着纱布的掌心。

几乎是靠近那个男人的一瞬间，从行政楼两侧的巷道里涌出了大量的丧尸。那些灰色身影像被某种信号唤醒了一样，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冒出来，数量多得把整片广场的视野都填满了。它们没有攻击那个白衣男人，也没有理会正在朝白衣男人走去的江述，而是径直朝着停在广场边缘的越野车奔了过去。

"操！"裴循骂了一声，从后座翻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方向盘猛地打了一圈。车轮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动，车头调转方向朝广场出口冲去。温晏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江述喊："上车！"江述站在白衣男人面前，没有回头。他朝身后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赶一个不需要再回来的东西走。

"找个安全的地方。"江述的声音隔着广场传过来，不大，但在那些嘶吼声的间隙里刚好能被听见，"再不济就去安全基地。"

越野车冲出了丧尸的包围圈。裴循的车技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所有底子，车子在狭窄的巷道里左拐右拐，尾灯在暮色里飞快地消失了。陈念阙从后窗往回看，看到江述的身影站在那片被丧尸包围的广场中央，衣摆被风掀起来了一角，然后被涌上来的灰色人潮吞没了。她的指甲掐进了缠着纱布的手心，疼得她缩了一下。车里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骂了他一句。裴循骂得最大声，温晏骂得最轻，楚沁骂得最短，陈念阙没有骂出声，但她的嘴唇动了。越野车扬长而去溜丧尸，把身后那片混乱远远地甩开了。

江述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暮色里。周围的丧尸从他身边绕过，没有一只触碰他，像流动的水绕过一块礁石。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白衣男人。

"我不认识你。"江述说，"为什么会想着来找我？"

男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你不记得，不代表我们不认识彼此。"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你可以叫我许博士。想知道一切吗？跟我来。"

江述跟着许博士走进了行政楼。楼内的大厅空旷而昏暗，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多处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电梯是坏的，许博士带着他走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回响着，楼道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宣传画，消防通道的标识歪了一边。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许博士输入了一串密码，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弹开了。这里好像被他改造成了实验室，金属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镶着白色的防水板材，头顶的日光灯管亮了大半，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清冷而刺鼻。

他们进了走廊尽头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排列着巨大的玻璃化学池，每一个池子里都泡着人。池壁上贴着编号标签，从005到050，每一排的池子里都浸泡着一具躯体，皮肤苍白，闭着眼，悬浮在淡绿色的液体里，像一具具被时间封存的标本。池子底部的管线在缓慢地输送着气泡，那些气泡咕嘟咕嘟地升到水面破裂，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许博士说这些都是他研究的样本，但是可惜的是最得意的001已经跑了。他走到玻璃池旁边，目光扫过那些编号标签，语气淡淡的，像在清点一批已经被淘汰的实验数据。江述站在那些化学池前面，目光从005一直扫到050，然后再扫回来。001、002、003、004这四个池子是空的。

江述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之前遇见的林凌尔、林叁和林祀根本不是所谓的林凌尔、林叁和林祀。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报出了名字，他就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成了"林凌尔、林叁、林祀"这三个独立的个体。他错了。化学池上的编号才是他们真正的身份。002、003、004。他们各自对应着一个被编入序列的样本。所以他遇见的不叫林凌尔、林叁、林祀，那是他们随口编的名字，真正的编号是002、003、004。

那么001呢？

许博士从玻璃池边转过身来，看着江述。他的目光停在江述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一台正在读取数据的扫描仪。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单纯的确认。

"想必你已经对你自己的身份有了猜测。"

江述站在那个空置的001号化学池前面，玻璃壁面上映着他的脸，黯淡的、被灯光切割出明暗分界线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池底那些残留的淡绿色液体上，水面安静得像一面凝固的镜子，倒映着他的瞳孔。

江述竟然就是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