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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半感染者

江述转过身,走回到许博士面前。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连愤怒的残影都褪干净了,只剩一层平整的空白。

许博士站在墙边看着他,衣领还歪着,整个人却站得很直,像在等待一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结果。他开口说:"你想杀我?"

江述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砍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之前干涸的暗色痕迹。他没有再往前走,就这么站在许博士面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层消毒水的气味。许博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或者像要笑。江述没有给他那个机会。刀刃从许博士的颈侧切入,贯穿了右侧颈动脉和气管,力道精准而流畅,像解一道已经被拆解过无数次的题。许博士的身体贴着他往下滑,白大褂被暗色的液体浸透,在白色瓷砖上洇开一大片。他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了,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某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词的最后一个音节。

江述松开了刀柄。那具身体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溅起任何多余的东西。江述蹲下去合上了许博士的眼睛,动作很轻,像在帮一个走完最后一程的人盖好被子。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那个玻璃舱。

宋檐蜷在里面,身子缩成一团,发狂地在空气里挣扎。她嘴里发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江述走过去,弯腰把她从舱里捞出来,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比他想的还轻,轻得连骨头都硌手。她被抱着走了几步,忽然挣扎起来,动作毫无征兆,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穿透了T恤和皮肉,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江述没有躲,他微微皱着眉继续往前走,任由她咬。宋檐的牙嵌在他肩头,牙齿间有他的血涌进来,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下一秒,她的身体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拉直了一样,四肢僵住了一瞬,然后松软下来。她闭着眼靠在他的胸口,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肤色从过度苍白恢复到了微微带血色的粉白。

江述低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他继续抱着她往外走,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行政楼那扇歪了半边的玻璃门。外面的广场上空荡荡的,那些丧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往外走了几步,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街道尽头冲了过来,轮胎在路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车头甩了个急刹,停在广场边缘。驾驶座的门弹开,裴循跳下来,目光越过江述直接落在他怀里的宋檐身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嘴唇绷成一条线,没有说话,快步走上前来伸手要接人。

江述把宋檐递了过去。裴循接住她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膝弯,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抱着她转过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把她放进去,动作利落又小心翼翼。温晏和楚沁从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陈念阙从副驾驶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上车。"裴循关上车门后转头看向江述。

江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面,已经退了一步,和车门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两三步。他看了看车里的人,又看了看陈念阙。她的头发乱了,衣摆上沾着灰,手腕上缠的纱布散了半截,垂在指尖下面晃着。她也在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一声。

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反驳:"你们去安全基地。我来断后。"

"断什么后——"裴循说。

"走。"

江述转身朝行政楼侧面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过碎石的声响在傍晚安静的风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雾从远处的街道尽头漫过来了,灰白色的、浓稠的、带着海边那种潮湿腥气的雾,一层一层地压过来,把他的轮廓从清晰泡成模糊,从模糊泡成一道剪影,从剪影泡成一小团灰白色的、和雾融在一起的虚影。

"江述!"陈念阙往前追了两步,一只手已经探出去了,指尖碰到了一团微凉的雾气,什么都没有抓到。她还想要往前跑,楚沁的手落在她肩膀上,不重,但稳。她被按在了原地。她的指尖还在往前伸着,雾从她指缝间流过。那团灰白色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述再也没有回头。

越野车在广场上调了头,沿着来时的路驶了出去。后视镜里那栋行政楼的轮廓在暮色和雾气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天边的暗色融在了一起。

十日后,中央新闻台发布了一条滚动播报。屏幕上的主持人的声音在安全区的广播里传到了每个角落——"我国科研团队已成功研制出可治疗丧尸病毒的疫苗,目前正在进行第一轮人体试验,试验结果初步显示有效。"

又过了半年。全国的疫情得到了大面积的控制,丧尸病毒感染者被分批次接受治疗后恢复了正常的意识。各地安全区陆续解除封锁,人们开始走出避难所,重新回到被荒废了一年多的城市里清理废墟、修缮房屋、重建生活。许博士团队相关的核心人员被捕,高晓宇在试图潜逃时被截获,供出了病毒的来源和研发链条的全部过程。

又过了一年。街道上重新有了店铺开门的声音,菜市场恢复了早市的喧哗,学校里的铃声在固定的时刻响起,阳光照进窗明几净的教室。生活步入正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个叫江述的人。没有人提起他,但每个人都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想起过他——温晏路过食堂窗口看到多出来的包子会顿一下,裴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宋檐咬过的那道疤会停一瞬,楚沁清点装备的时候会自然地把一把砍刀放在副驾座椅底下,陈念阙每一次往后看的时候总以为身后还有人。

陈念阙回了学校继续上课。她比从前更安静,但成绩越来越好。期中考的排名榜贴在公告栏的第一排,她看了一眼最顶端的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本次期中考试第一名——陈念阙同学!"

"恭喜我们陈念阙同学获得省物理竞赛第一名!"

"恭喜陈念阙同学——"

第一名从此变成了陈念阙。每一次她的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她都会站起来,走过去领那张纸,在掌声和闪光灯下面微微点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认真地接过荣誉,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在接过每一张奖状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件落在她肩头的黑色冲锋衣的重量。

念念被朱靖钊家收养了。办手续那天朱靖钊抱着她坐在民政处的长椅上,她在他怀里叼着自己的手指头,流着口水扯他的衣领。朱靖钊把手续办了,回来的路上低着头走了一路,最后在路灯下面站住,把念念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认真地跟她说:"从今天起你就姓朱了,朱念。我叫朱靖钊,你叫朱念,我是你哥。"

念念听不懂,但她对着朱靖钊的脸笑了一下。朱靖钊把脸埋进她的小衣服里,肩膀抖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未来还会很长。或许还会再见。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走着,一边走着一边期待着某一天某个转弯的街角,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会从雾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许还拎着一把砍刀,然后他会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说一句"好久不见"。

夜深了。雾起的海边,一片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流动着。一个身影站在雾里,背对着来路的方向,裤脚被风吹得微微摇动。他的侧脸在雾气和月光的交界处若隐若现,下颌和喉结的轮廓还是原来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陆地的尘土气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夜色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001,你忘了我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雾气在他脚边打着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回答一个问了很多遍的、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