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檐靠在墙上,浑身发抖,手背上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她听着鹿媛的声音在远处炸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那些治安人员训练有素的跑步声朝这个方向涌过来。
然后她就被按住了。
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翻过去按在墙上,脸贴着冷冰冰的铁皮,一只膝盖压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有人在她耳边喊"别动"。
她抬起头。月光下,有人举起了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她。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铁皮墙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我没有变……"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还能哭……"
鹿媛站在人群里,指着她大声说:"她刚才眼睛发红!白得根本不正常!她凑过来要咬我!真的!她差一点就咬到我了——"
举枪的武警看了鹿媛一眼,又看了宋檐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不像活人,泪痕交错,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被按在墙上,可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还有光,还有一个活着的、正在害怕的、正在绝望的少女的光。
枪口没有放下,但也没有扣下扳机。
"她是我同学。"陈念阙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穿出来,平稳,清晰,不疾不徐。她拨开人群走到前面来,站到了枪口和宋檐之间。
楚沁紧随其后,挡在另一侧。
江瑶站在人群里咬着嘴唇,鹿媛攥着她的袖子,脸上的得意还没完全收住。
陈念阙看着那个握枪的武警,语速不快,字字分明:"她被咬已经超过了七十二个小时。你们自己算,从疫情爆发到现在,你们见过哪一个被咬的人能撑过五分钟不变异的?七十二小时还是正常人形,会哭会害怕会发抖,她如果是感染者,这三天够她把整栋楼的人都咬一遍了。"
武警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念阙继续往下说:"刚才鹿媛说她眼睛发红。人在极度愤怒和委屈的时候,眼球充血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如果拿这个当感染证据,那安全所里一半的人都该拉出去毙了。"
鹿媛在后面喊:"那她的脸呢!她的脸白成那样——"
"失血过多。"陈念阙接得极快,没有一丝停顿,"你肩膀上被咬一口划一道,流三天血不处理,你白不白?你红不红?她是病人不是怪物,你们把她当怪物看,她当然害怕,害怕到极点的时候什么反应都可能有。"
温晏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陈念阙侧后方,语气温和,但逻辑严密:"她如果真有攻击性,她同宿舍的陈念阙和楚沁早就遭遇不测了。这三天她每晚和活人同床共枕,有谁被袭击过?"
朱靖钊挤到最前面,挡在宋檐面前那杆枪跟前,张开胳膊:"你们要开枪先打我行不行?她天天跟我抢食堂的包子吃,她要是丧尸老子脖子早没了。"
江述没说话。他站在宋檐侧前方,没有挡枪口,而是微微侧着身,刚好把宋檐哭得满脸泪痕的脸遮住了一半。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姑娘有人护着。
武警看了看面前的五六个人,又看了看被按在墙上哭得发抖的宋檐,枪口慢慢放低了半寸。
"……但是她的体征确实——"
"我盯着她。"江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有任何异样,我负责。"
武警沉默了几秒,把枪彻底放下了。"松开她。"
压着宋檐的那双手松开了。她整个人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人群散去了。鹿媛被江瑶拉着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武警也收了队,临走前对江述说了一句话:"你说话算话。"
江述点了一下头。
陈念阙蹲下来,手搭在宋檐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宋檐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全花了,鼻尖红得不像话,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我没想咬她……"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就是太生气了……然后那种感觉一下子就涌上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陈念阙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把她的头拢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我相信你。"她说。
宋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晚她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一直到深夜。陈念阙的呼吸已经平缓了,隔壁铺位的楚沁也睡着了。宋檐听着满屋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巡逻的脚步,听着自己那颗还在跳的心。
她忽然觉得,这个安全所里的人,其实都挺好的。陈念阙也好、楚沁也好、温晏也好、朱靖钊也好、江述也好。裴循也好。他们都护过她。
可她不能再让他们护了。
今天鹿媛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明天江瑶也能,后天换一个人也能。她的脸不会变回正常颜色,她的体温不会回升,她心里的那股"想咬人"的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冒出来。
这一次她控制住了,下一次呢?
宋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把那张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的小纸条抽出来,放在了陈念阙的鞋面上。
然后她推开了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色。她赤着脚走过那片光,每一步都静得没有声音。
安全所的铁丝网围栏有一处松动的缝隙,是前几天她散步时无意发现的。她侧着身子挤过去,铁丝刮破了她的裙摆和手臂,她一声没吭。
夜风灌过来,冰冷刺骨。她穿着单薄的T恤和那条改过的小裙子,光着脚踩在郊外冰冷的泥土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安全所的灯光越来越远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她攥紧了手臂上那几道被铁丝刮出的血痕,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眼泪掉下来被风吹干,再掉下来,再被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