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股力量呢？”薇斯纳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芙宁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冰晶碎屑，像磨碎的星尘，正一点点从皮肤纹理间升起，消散在空气里。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感受着体内那种空荡荡的平静，像一间住了五百年的屋子突然搬空了所有家具，回声在胸腔里荡来荡去。

　　“借出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给了一个比我更需要它的人。”

　　薇斯纳的眉头拧起来。桑多涅已经从门口冲了过来，袍角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满地镜片碎屑。她蹲在罗斯比德面前，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快而精准，带着学者式的冷峻。

　　“意识还在，没有外伤，但体内元素力循环完全停滞了。”桑多涅站起来，转向芙宁娜，目光锐利得像解剖刀，“你说借出去了，借给谁？那股力量是面罩强行灌注进你体内的，理论上已经和你的经脉融为一体，除非用更高位的镜面法则进行转移，否则不可能——”

　　“罗斯比德的面罩。”芙宁娜打断她，“面罩碎成两半的时候，里面还残留着她自己的镜面法则。我只是把那股晶蓝色的力量引导进碎片里，让它顺着镜面反射的路径逆流回去。它现在在碎镜片里，哪一片都行。”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派蒙飘在半空中，看看芙宁娜又看看地上那些仍在微微颤动的碎镜片，小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再到若有所思，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上。

　　“也就是说，”派蒙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把它塞回了碎片里，那些碎片现在到处都是，然后呢？它会不会再跑出来？”

　　“不会。”芙宁娜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片。镜面里映出她的半张脸，瞳孔深处的晶蓝色微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的、清澈的湖蓝色眼瞳。她看着镜片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它现在只是一面镜子里的倒影。镜子碎了，倒影就失去了依附。它会慢慢消散，像雪落在水里。”她松开手指，碎镜片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三天，最多五天。到时候就算把全世界所有的镜子都拼在一起，也找不到那股力量了。”

　　奥黛塔从门口折返，短铳已经收进了腰间的枪套，但手还搭在枪柄上。她扫了一眼仓库里的情况，目光在罗斯比德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芙宁娜：“外面那些愚人众还在，但已经开始撤退了。沃雅妮莎和荧正在清扫残余。桑多涅，影域那边什么情况？”

　　“塌了。”桑多涅摘下手套，露出被元素力灼出几道红痕的手指，“罗斯比德放弃影域的时候，整个结构就失去了核心支撑。我用领域压住了最危险的几处裂隙，但最多再撑半小时，那片区域就会彻底坍塌。到时候会产生一次大规模的元素力外溢，范围大概覆盖整个镇子西侧。”

　　“半小时够用了。”奥黛塔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芙宁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五百年来每天都看到自己被抛弃的画面。那是真的？”

　　芙宁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身体晃了晃，被薇斯纳及时扶住。她靠着薇斯纳的肩膀站稳，才慢慢开口：“每天不至于。但每周至少一次。梦里居多。”

　　奥黛塔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开的一瞬间，芙宁娜看见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调，积雪被元素力冲击波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面。几个愚人众的身影正在巷子尽头快速移动，朝镇外撤去。荧站在街心，水刃刀已经收起，正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确认那片褪色的蓝是否正在恢复。

　　沃雅妮莎从侧门进来，身上沾满了细碎的冰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她一眼看到芙宁娜靠在薇斯纳身上，立刻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后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沃雅妮莎把沾了雪的手套摘下来，拍了拍芙宁娜的手臂，“你在镜面领域里走那两步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你知不知道罗斯比德那种级别的镜面法则，普通人走进去意识会被直接碾碎？”

　　“我知道。”芙宁娜轻声说，“但我赌的是她不敢碾碎我。她想要那股力量，如果我的意识碎了，力量也会跟着散掉。她比我更怕我出事。”

　　沃雅妮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把芙宁娜另一边胳膊也架了起来：“行了行了，大明星。现在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少说两句。桑多涅，影域那边——”

　　“我去处理。”桑多涅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朝门口走去，经过芙宁娜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瞬。她没有看芙宁娜，视线落在前方，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那句‘借出去了’，不是真话吧。”

　　芙宁娜没有回答。

　　桑多涅也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起一阵冷风。

　　仓库里只剩下薇斯纳、沃雅妮莎、派蒙和芙宁娜。派蒙飘到芙宁娜面前，双手抱胸，鼓着腮帮子瞪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真的太乱来了！”

　　“嗯。”芙宁娜承认得很干脆。

　　“万一罗斯比德真的直接碾碎你的意识呢？”

　　“那你们会替我报仇的。”芙宁娜朝派蒙笑了一下，伸手戳了戳派蒙鼓起的脸颊，“而且，我赌赢了。”

　　派蒙被戳得泄了气，捂着腮帮子嘟囔：“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把自己当赌注，荧也是你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