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斯纳扶着芙宁娜走到墙边的板条箱旁坐下。她从腰后摸出一个小水壶递给芙宁娜,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但芙宁娜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体内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刚才说,那股力量还在你体内的时候,你每天都在习惯被抛弃的恐惧。”薇斯纳在她旁边坐下来,短刃横放在膝上,刃尖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怎么回事?你在枫丹的时候,不是民众爱戴的大明星吗?”
芙宁娜握着水壶,盯着壶口那一小圈反光。仓库里很安静,远处元素力爆破的闷响已经停了,只剩下风从破掉的气窗灌进来的呼啸声。
沃雅妮莎在她另一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芙宁娜背上,掌心贴着衣料传来稳定的温度。
“所以罗斯比德唤醒的那些恐惧,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芙宁娜抬起头,看着气窗外那片正在恢复蓝色的天空,“她让我看到的画面——被审判庭抛弃、被民众唾弃——那都是我五百年来每天预演过一遍的东西。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那些画面本身。”
“那是什么?”薇斯纳问。
芙宁娜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光线昏暗,她坐在板条箱上,脊背挺直,手掌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坐在歌剧院包厢里。但她眼里的光很淡,像蒙了一层雾的湖面。
“是习惯。”她最终说,“习惯了恐惧之后,会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情感,什么是预演过太多次的表演。这才是最可怕的。”
薇斯纳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短刃从膝上拿起来,反手插回腰后的刀鞘,然后站起来走到通道口,背对着芙宁娜和沃雅妮莎,面朝仓库正门的方向。
“派蒙。”薇斯纳说,“你去外面看看荧那边需不需要帮忙。顺便告诉奥黛塔,芙宁娜需要休息,至少一小时,别让人来打扰。”
派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从破掉的气窗飞了出去。仓库里只剩下三个人。
沃雅妮莎的手还搭在芙宁娜背上,她侧头看着芙宁娜的侧脸,突然说:“你刚才在镜面领域里,把力量还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毁掉?以你的能力,让那股力量直接在罗斯比德面前消散是完全做得到的。”
芙宁娜转头看她,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气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平静而清澈。她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和刚才在碎镜片里看到的一样淡。
“因为艾梅莉埃。”她说,“罗斯比德的面罩是把那股力量灌注进来的渠道,但面罩本身的技术是从艾梅莉埃那里来的。如果我直接把力量毁了,艾梅莉埃留在面罩里的那部分意识碎片也会一起消失。她已经被削弱得够厉害了,我不能让她再受一次伤。”
沃雅妮莎怔住了。
“罗斯比德说她把艾梅莉埃关在影域里。”芙宁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指缓缓收拢又松开,“但影域坍塌的时候,艾梅莉埃没有被卷进去。她在坍塌前就已经离开了。我感觉得到,她的意识碎片穿过镜面的时候有留下痕迹。她选择了一个人走,没等我去救她。”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踩在石板路面上一步步靠近。薇斯纳辨认出了那个脚步的节奏,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门被推开。荧走进来,深蓝色的衣袍上沾着新的灰尘,但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松弛了许多。她看了一眼芙宁娜的脸色,又看了看沃雅妮莎搭在她背上的手,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另一边的板条箱旁坐下来,将水刃刀横放在膝上。
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桑多涅已经进了影域开始修复结构。奥黛塔在外面设置了警戒线,派蒙去帮忙了。罗斯比德还在外面地上躺着,我让人把她先关进了镇上的禁闭室。”
“她醒了之后,什么都问不出来。”芙宁娜说,“面罩碎了,她的镜面法则也基本废了。愚人众不会来救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偏过头,看着芙宁娜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幅画里的人。但画里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着这种姿态,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五百年的舞台习惯。
“芙宁娜。”荧开口。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芙宁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薄薄的冰晶碎屑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纹理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她慢慢握起拳头,又松开,感受着空荡荡的经脉里血液正常流淌的温度。
“先回枫丹。”她说,“艾梅莉埃从影域离开之后,一定会回枫丹。她的意识碎片需要回到本体附近才能稳定下来。我欠她一次。”
“那之后呢?”
芙宁娜抬起头。气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灰蓝色,冬日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但东边的天际线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淡淡的暖色。像是日出前的预告。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她站起来,这次膝盖没有晃。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里站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雪停的时候。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芙宁娜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真切了一些,“我饿了。”
沃雅妮莎笑出了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冰晶碎屑。薇斯纳从通道口走回来,短刃在腰后轻轻磕碰了一声。荧收起了水刃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镇上有个酒馆还开着。”荧说。
奥黛塔很快安利一家饭店,众人问怎么去。奥黛塔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一部分不知所以的人,并答道。
“坐旅行者的列车。”
“要不让我开一段。”薇斯纳回答道。
但列车工作人员给她泼冷水,淡淡地答道。
“司令官阁下,你离禁驾期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