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线在短短几秒内暗了下去,像有谁用一块巨大的幕布罩住了整座建筑。不是天光的变化,是天光被吞噬了。
芙宁娜抬起头。气窗外的天空正在褪色,那种蓝不是渐变的,而是像墨水被滴入清水里,从边缘向内渗透、扩散、吞噬。
“罗斯比德出来了。”奥黛塔收起短铳,声音平稳,但芙宁娜注意到她换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影域被强行撑破,她放弃了困住桑多涅的优势,直接朝这边来了。”
沃雅妮莎冲到门边,透过裂缝看了一眼便迅速退回来:“巷子里全是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地面、墙壁、屋檐,所有反光的地方都在颤动。她在用整条街的倒影构筑领域。”
“桑多涅呢?”荧问。
“跟在她后面,但距离拉远了。”沃雅妮莎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唯一完好的通道口,“薇斯纳,你的伤——”
“不碍事。”薇斯纳撕下衣摆草草绑住肩上的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料,但她的手依然稳得像冰雕,“现在的问题是,罗斯比德放弃了影域的优势地形,直接冲到这里。这说明她认定芙宁娜体内那股力量值得她冒这个险。”
芙宁娜站直身体。经脉里那种清凉的流淌感还在,晶蓝色的光芒被她暂时压制在丹田附近,像一团被冻在冰层下的火焰。但压制不等于解决。她能感觉到,那团光球只是暂时安静了,像一头被驯服但尚未真正信任她的野兽,随时可能因为外界刺激再次暴起。
“她想要那股力量回去。”芙宁娜的声音很轻,但仓库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想如法炮制,但这次恐怕让她落空了。”
仓库外面传来一声脆响,像一整面镜子被摔碎在石板上。紧接着是无数碎片滑动的细碎声音,密密麻麻地贴着墙壁蔓延过来。
“她到了。”奥黛塔说。
仓库的四面墙壁同时亮了起来。那些堆叠的板条箱、废弃的渔网、蒙尘的气窗,所有表面都开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冷蓝色光芒。镜面从墙壁上生长出来,像冰霜在玻璃上蔓延,一息之间便将整座仓库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正中央,一面比其他所有镜面都大出数倍的镜子上,浮现出罗斯比德的身影。她依然戴着那副镜面面罩,但面罩上多了几道裂纹,身上的藏镜仕女制服也有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暗色的衬衣。显然,从影域里脱身并不轻松。
“芙宁娜大人。”罗斯比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镜面的反射变得重叠而扭曲,“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但韧性是有限度的。你体内那股力量已经被面罩唤醒过一次,即使你现在暂时压住了它,它的根已经扎进了你的经脉。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芙宁娜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薇斯纳和沃雅妮莎都熟悉的起手式,那是她之前压制力量时的姿势。但这次,她掌心里浮现出的不是元素力的光芒,而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冰晶。
“你要跟她打?”沃雅妮莎压低声音。
“不。”芙宁娜的嘴唇几乎没有动,“我要跟她谈判。”
罗斯比德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镜子里的身影微微前倾,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勾了起来:“谈?你以为——”
镜面里的罗斯比德沉默了一瞬。
“因为艾梅莉埃意识被削弱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自己被审判庭抛弃、被枫丹民众唾弃的梦画面。而我,”芙宁娜向前迈了一步,掌心的冰晶在镜面的冷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我五百年来每天看到的都是自己被抛弃的画面,我早就习惯了。恐惧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你唤醒的那点恐惧,连让我失眠都做不到。”
罗斯比德的面罩上又裂开一道缝。她的声音不再从容:“你在虚张声势。那股力量还在你体内,只要我再引发一次暴走——”
“你试试。”芙宁娜主动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踏进了镜面领域的影响范围。沃雅妮莎伸手想拉住她,被薇斯纳按住了手腕。
“她在赌。”薇斯纳低声说,“别拦她。”
镜面领域全面发动了。所有的镜子同时朝芙宁娜射出冷蓝色的光束,那些光束穿透了她的身体,在她周围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芙宁娜感到丹田处的光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但它没有暴走。
芙宁娜闭上眼,在意识深处找到那团晶蓝色的光球。此刻的光球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表面再次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但裂纹没有扩散。她将意识化为一只手的形状,轻轻按在光球表面。
芙宁娜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晶蓝色光芒猛然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却没有一丝暴烈的迹象。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外,那股晶蓝色的力量沿着她的经脉涌向手心,在掌心凝聚成一面巴掌大的、晶莹剔透的镜片。
“还给你。”芙宁娜说。
镜片从她掌心飞出,穿过层层镜面反射,精准地撞在罗斯比德所在的那面大镜子上。镜面被击中的瞬间,整座仓库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成千上万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罗斯比德从碎裂的镜面中跌出来,面罩彻底碎成两半,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惊愕的脸。
“不可能……”她跪倒在地,藏镜仕女的制服上最后一丝晶蓝色的光泽正在褪去,“那股力量……你把它……剥离了?”
“没有剥离。”芙宁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把它借出去了。”
仓库的门被撞开,桑多涅带着派蒙冲了进来。派蒙一眼看到芙宁娜站在满地碎镜片中间,罗斯比德跪在她面前,立刻大喊:“芙宁娜!你没事吧?”
“没事。”芙宁娜转过身,朝他们走去。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经脉里那种清凉的流淌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那股力量呢?”薇斯纳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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