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身影消失在梅洛彼得堡通道尽头的转角,脚步声在金属回廊上由近及远地剥落成细碎的余响。
希格雯合上手中的报告夹,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像在等那维莱特先开口。她的衣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藏青色迷雾处理剂的痕迹,是刚才做模拟实验时不小心蹭上的,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那维莱特仍然站着。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扶着桌沿的姿势从希格雯念完报告那刻起就没有变过,五指分开压在金属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桌面上摊着三张热成像扫描图,分别是接触迷雾后三十秒、六十秒、一百二十秒的受试体神经节点反应图谱——第三张图上的信号点已经稀薄得像退潮后的沙滩上残余的水洼。
等到那维莱特开口。
“护士长,你在现场采样时,是否发现迷雾对持有邪眼或神之眼的个体存在差异性表现?”
希格雯摇头时扫了一下。“实验组五组样本里包含了两组持有神之眼的受试体,一组邪眼携带者,差异在统计学上不显著。唯一表现出抵抗迹象的是那个——”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的精确度,“——丝柯克小姐送来的血样里提取的外泌体。但那个不在迷雾攻击的常规通路里,更像是某种先置的屏蔽层。”
那维莱特的目光从扫描图移向窗外。梅洛彼得堡的观测窗对外望出去是深水区独有的幽暗蓝绿色,偶尔有磷光生物划出一道银弧又熄灭,像某个巨大意识的微弱脉冲。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面部轮廓被深海的压力感压得有些失真。
“明白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稳,像冰面重新冻结后表面那层最薄的镜面,“希格雯,我需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一份适用于非神之眼持有者的应急预案,篇幅不限制,但核心逻辑要能在三分钟内被阅读理解。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到沫芒宫。”
“我明白了。”希格雯抱起报告夹,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要注意休息。”
门合上后,那维莱特独自站在桌边,忽然伸手把三张热成像图摞在一起翻了个面,让那些发散的信号点和红色预警标识从视野里消失。他做了个深呼吸,胸腔扩张的幅度比平常大了一倍,沉下去的吐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然后他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被反复折叠过又摊平的文件。纸张的折痕已经快要断裂了,透光看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字迹在折缝处呈现出细微的墨色断层。他把文件竖起来,对齐折痕,又放回去,关上抽屉,朝门外走去。
莱欧斯利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等他。典狱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沿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握在手里的暖源。
“情况怎么样?”
“审完了。后续的安排已初步确定。”那维莱特走到他身边停下来,栏杆的高度刚好齐腰,两个人并排站着,往下方看去是梅洛彼得堡最底层那片改造过的循环水域,水面上浮着几盏低瓦数的工作灯,光晕碎在水波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融化的黄金。
“我的人刚才收到消息,白淞镇那边有人目击到一个穿灰斗篷的可疑人员凌晨从东侧废旧船坞方向离开。身形和伊芙画的那张速写比对过了,吻合度很高。”莱欧斯利终于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热饮,嘴唇在杯沿贴了半秒就离开了,大概是烫,“不过往东走的方向是通往海露港的旧管道支线,那边没有监控。”
那维莱特的手搭在栏杆上,食指无意识地在金属表面划着一个很小的圆弧。“他知道自己在被追踪,所以走了没有监控的路线。这种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是短期踩点能建立起来的。”
“所以他在枫丹至少活动了半年以上。”莱欧斯利把这句话说完整了,然后偏过头看那维莱特的侧脸,“你打算以什么名义调动航线监测数据?沫芒宫那边现在对你的审视力度不小。”
“伊芙小姐会处理那部分。”那维莱特说,“她擅长把需要被看到的信息放在正确的位置。”
莱欧斯利轻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个回答的认可。他把搪瓷杯放在栏杆面上,空出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递给那维莱特。“这是上一批从白淞镇收缴的物资清单里被漏记的一页。底下的人整理时发现夹在防水布夹层里,塞得很深,应该是故意的。”
那维莱特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条目不多,七行,每行都只有一个编号和对应的体积参数。编号不是至冬那边的通用编码体系,也不是枫丹任何一个注册仓储公司的序列格式。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词,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笔尖几乎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共鸣。缺口。呼吸。”
“你信这是偶然留下的线索吗?”莱欧斯利问他。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会儿。深海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眼睛里那层淡淡的紫罗兰色变得几乎透明,像一枚被洗褪了色的旧琉璃珠。“我不信偶然。”他说,“你留着我这张,原件我需要带回去做微量残留分析。如果这张纸上被涂过某种显形药剂,它的反应时间窗口可能是按小时计的。”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里和那份文件的折痕对齐。
第二天的枫丹城起了雾,不是藏青色的那种,是普通的、被海风和晨光混合后稀释成乳白色的薄雾。阳光从雾层上方筛下来,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泡在一层柔和的白光里,让街道上行人的影子都显得不太锐利。
娜维娅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达歌剧院北侧广场。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鸢尾花形状的别针——是千织送的那批新设计里的一件样品。
她右手拎着一个手提箱,箱体是定制的防水材质,边角包着铜色金属扣。克洛琳德已经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着了,膝上横着一把被帆布套包得严严实实的枪,帆布套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