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提箱放在脚边,椅面冰凉的触感透过风衣布料渗到大腿外侧,“东西你带了吗?”
克洛琳德从外套内袋取出那根铁试管,管身被一层黑色胶圈包裹着,末端用蜡封住。她把它放在娜维娅摊开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克洛琳德的指尖是凉的。“丝柯克小姐送来的样品一共五管。我留了一管在安全屋做对照,带了一管给那维莱特阁下。剩下的收在另外的地方。”
娜维娅掂了掂那根铁试管的重量,和它的体积比起来算是相当沉手。她把试管小心地放进手提箱里一个预先留好的凹槽中,凹槽内衬着软绒布,恰好卡住试管不让它在搬运过程中晃动。合上箱盖的时候铜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伊芙小姐说她先去沫芒宫和那维莱特阁下汇合,然后一起去白淞镇那边。"娜维娅说这话的时候把视线投向广场北侧的街道,雾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走近。身量不高,步幅均匀,走过路灯柱的时候肩膀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就避开了低垂的灯罩,像在很长时间的穿行里养成了对任何突出物的下意识规避。
是伊芙。她今天没穿那身常服,换了一件简单一点的衣服。走到近前时她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先落在手提箱上又抬起来。
“那维莱特阁下已经到了白淞镇外,我刚和他通过短距通讯。他说他需要先处理一份昨天莱欧斯利提供的补充物资清单,大概二十分钟后可以和我们见面。”伊芙说着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在这之前,我先和你们说一个消息。”
克洛琳德直了直脊背。娜维娅的右手从手提箱上收了回来。
伊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像刀片划开一层薄蜡。“昨天夜里,梅洛彼得堡的监控系统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捕捉到一次非常规的设备重启信号。持续时长十一秒,重启位置是旧排水层E7区段的一个视频节点。那个节点对应的区域半年前就被封了,物理封闭,铁栏焊死,不应该有设备被触发。”
“有人撬了封条。”克洛琳德的语气是陈述而不是问句。
“撬了封条,在封闭区域内停留了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分钟,然后原路离开。焊死的铁栏被从内侧打开再重新焊上——封条是同一份,上面没留指纹,但有一个很浅的压痕,矩形的,大约一个半指节长。”伊芙从夹克侧袋取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技术科做了三维曲面重建,压痕的边缘形态和诺维亚型充能适配器的底座截面吻合。”
娜维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递给克洛琳德。“诺维亚型充能适配器是至冬那边十年前就停产的旧型号,”她说,语速比平常快了一些,“市面上早就买不到新的了,但如果你认识从愚人众退役的技术人员,这种老东西通常会被改装后留在私人手里。”
克洛琳德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的目光在一处细节上停了一下——压痕底部有一道很浅的弧形划痕,像有人把适配器按进封条表面时手滑了一下,金属底座边缘在那道弧线上蹭过去。那道弧线的曲率半径很小,大概只有一粒豌豆的宽度,正常人做这种动作的时候手指用力方向不会制造出这么精细的局部划痕。
“丝柯克小姐的信里写了'最好交给那维莱特阁下那里',”克洛琳德把照片还给伊芙,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风浪的水,“但丝柯克小姐本人昨天凌晨不在枫丹。据我所知她前天就去了至冬北部的干船坞。”
伊芙的眉梢动了一下,那是她脸上极罕见的表情松动。“你确定?”
“我确定。她离开之前在安全屋终端上留过一条加密日志,日志的时间戳和那条航线的出港记录能够对应。所以——”
“所以那封说'最好交给那维莱特阁下那里'的信不是丝柯克小姐写的。”娜维娅把话接完了,她的手正搭在手提箱的锁扣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着铜扣的侧面,“信是别人放在她的包裹里的。有人知道克洛琳德会联系丝柯克小姐,预先做了这一步。”
广场上的雾开始变薄了。阳光的强度增加了一档,把三人在长椅上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三块形态各异的深色岛屿。远处的歌剧院穹顶渐渐从雾里浮出来,金色的装饰线条被晨光点燃,细碎地闪成一片。
“那我们还要不要把手提箱里的东西给那维莱特阁下?”娜维娅问。她的手指仍然搭在锁扣上,但没有再用力。
伊芙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把所有已知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信件的笔迹鉴定结果是她昨天亲自做的,书写特征的确与丝柯克公开档案里留存的手写记录片断高度吻合,但模仿到了这种程度的人,她以前只见过两个。一个是至冬愚人众内部代号"誊写员"的家伙,四年前在执行枫丹城区渗透任务时被她堵在一次撤退路线里,那个人的书写模仿精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二恰恰是情感密度,是真正的书写者在落笔瞬间从腕力传递到纸面的那一点点震颤。
而那封信——那封被她念给娜维娅和克洛琳德听、又被她反复看过纸页原件的信——字迹底部恰恰缺失了那种震颤。
“给。”伊芙终于开口,语气像一个已经完成计算的人给出的最终答案,“丝柯克小姐本人和那维莱特阁下之间的信任关系是稳定的。信不是她写的,但铁试管是真的,丝柯克小姐确实认为这东西应该通过某种渠道进入那维莱特阁下手中。有人替她做了这个渠道,那个人选的时间窗口很窄,但他没有在内容上动手脚。这意味着他需要这份物品被送达的目的本身和丝柯克小姐的目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