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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营业

水不孤

直到有人来到她面前,芙宁娜说出在被某人硬塞的“新名字”。

  “藏镜仕女玛格丽塔。”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第一个音节,那是至冬语里一个极普通的女性名字,不带任何记忆的重量。可她念完的刹那,面罩内层的网格组织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某种确认回执,仿佛在说——对了,这就是你。

  面前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深褐色的防水夹克,衣领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他手里攥着一块记录板,板面上夹着三页纸,纸角被船坞里的湿气浸得有些卷软。他刚才问了她一句“怎么换人了”,而她回答了那个被塞进意识里的名字。

  “玛格丽塔。”他又念了一遍,像是用舌尖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莫基大人提过你,在这里,让我来与你对接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从记录板上抬起来,睫毛在昏暗的船坞灯光下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

  芙宁娜本能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结果被藏镜圣痕远程控制,说出莫基之前要求她说的话。

  “船几点到?”芙宁娜问。

  矮个子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表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款式,指针在夜光涂层下泛着微弱的绿。“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三艘,先到两艘,第三艘滞后一刻钟。运单一式四份,一份在船头,一份在仓库,一份在我这儿,还有一份——”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芙宁娜脸上,“在你盒子里。”

  芙宁娜低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放进去了什么。右手探进盒子盖子,指尖触到一张折叠过的厚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细长的至冬文字,货物类别、箱号、重量、起运码头、目港口。她粗略扫了一眼,货物名称栏里写着“工业零件”一类的统称,不具体,不引人注目,但每一箱的重量都沉得像压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箱子底部嵌了微量的共鸣介质,你的邪眼靠近三米以内会产生感应,感应强度会通过那枚晶石反馈成数字。你只需要确认反馈回来的箱数与运单上写的总数是否一致。

  这是那个男人的要求。

  他的叙述简洁清晰,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姿态表明他的任务到此为止。

  “不一致呢?”

  矮个子男人停住后退的脚步。“拦下。怎么拦——有人会教你。我不管那部分。”

  他转身走向船坞西侧的出口,防水夹克的下摆在走动时拍打着裤腿,发出沉闷的布料摩擦声。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锁重新咬合,咔嚓一声,船坞里重新安静下来。

  芙宁娜站在平台上,手撑着那根齐腰高的铁杆。杆顶的晶石在她掌心下方散发着稳定的蓝光,温度比船坞里的空气略高一点,像一颗被人焐热的石头。她把运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页纸,一百二十七箱。她闭上眼,把那个数字存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尽量不让它被覆写网络的振动搅散。

  然后她开始等。

  等待的时间里,船坞里的机械声依然在运转。她听见左侧第一艘船的船体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形变响,像热胀冷缩的应力释放,噗的一声闷在船壳里。水面的浮质层偶尔被什么搅动——也许是一条管道渗出的冷凝水,也许是水底的循环泵启动了——泛起几圈极浅的涟漪,很快又平复。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她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机械,不是水流。那是一种很轻的脚步声,从船坞入口方向传来,落在金属格栅上时被格栅的镂空结构滤得断断续续。一步,顿一下,再一步,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像在告诉她“我在靠近,但我不急”。

  她偏过头去。

  来的人穿着一件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一部分线条。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的跨距精确得像量过,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是一种随时可以加速或者转向的预备姿势。

  芙宁娜的呼吸变轻了。

  她认得这个走法。在地窖里,在碎木屑扑灭灯火的黑暗里,那把弯刀钉入墙缝的震颤犹在耳畔——就是这个人。

  灰斗篷在距离平台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兜帽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能是一道目光,可能是一个微笑,芙宁娜的视线被面罩边缘的视野限制着,看不真切。

  “我到了。”

  声音很低,依然带着她记忆里那种干燥的质感,像卷刃的刀划过硬纸板。这一次她离得更近,终于隐约辨认出那嗓音底子里压着的一丝不属于至冬语的轻微尾音——也许来自枫丹,也许来自更南边的地方,被刻意压平过。

  “你在地窖里说'你活着出去比较重要'。”芙宁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那片无波的水面,“盒盖上的'等'字也是你刻的。”

  “嗯。”

  “你早知道那是赝品。”

  灰斗篷微微抬了一下头,兜帽的边沿向上移了一指宽的距离。芙宁娜看见他的嘴唇线条——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紧绷。那是一个在长时间执行任务后被磨去了多余表情的人的嘴唇。

  “不知道。”他说,“但我认识那个盒子。莫基惯用的手法,他不止一次用它来钓人上钩。你拿到盒子的时候手感对不上——真的那枚嵌在锡制底托里,重心偏左三分。赝品用丝绒衬垫,重心居中。”

  芙宁娜的眉心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她确实感觉到了那个差异,但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地窖那把弯刀上,那个细节被她归类为“不重要”,扔在了意识的回收站里。

  “你认识莫基大人的手法。”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没有上扬,是陈述句。

  “认识很久了。”灰斗篷说完这句话,从斗篷内侧抽出一件东西。那东西被灰布裹着,长条形,约莫小臂长短,一端略微鼓起。他没有立刻递过来,只是把它横托在双掌之间,让芙宁娜看到那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