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莫基的敲打式答复后,芙宁娜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作为“下属”,不要擅自打听“上司”的事情。
“怎么?有异议吗?”莫基用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此子断不可留”小心思的语气,问一下芙宁娜。
“属下不敢。”芙宁娜只想怎么躲开那种渗的发慌的存在,赶紧应下。
莫基满意地直起身,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那声音被吸音棉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闷在空气里,像某种不成调的节拍器。“不敢就好。我最讨厌的就是该听话的人多嘴。”
他转身走向芙宁娜的身后,看到她那显眼的呆毛,将她的呆毛按住,并且动用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操作将芙宁娜的头型更改为及腰长发。
“不要试图去呼唤昔日同伴的名字,否则你会承受覆写之苦。”
莫基收回按在芙宁娜发顶的手,指尖残留的触感是那种细软的、刚刚被理顺过的发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上面沾着一根断发,极细,颜色是那种介于银与蓝之间的冷调,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缕将融未融的霜。他把那根发丝捻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秒,然后随手弹落。
“带走。”他对门口说。
门外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她们一左一右架住芙宁娜的手臂,动作干净得像在搬运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行李,没有多余的推搡或审视。芙宁娜的及腰长发在转身时扫过其中一人的手背,那人缩了一下手,像是被冰到了,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们带着她穿过一条更窄的通道。这里的墙壁没铺吸音棉,金属管道裸露在外,有些管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凹槽里汇成涓细的水流。脚步声在通道里产生了回声,单调、规律、持续不断,像某种催眠节拍。芙宁娜发现自己正在数那些回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她的意识忽然从深处浮上来一瞬,像溺水的人终于蹬到了河床,脚尖触到坚实的底面。
意识暂时清醒了一点,虽然时间不长。
莫基确实动了手脚,不只是发型的改变,是某种更深层的——她记得艾梅莉埃说过,某个已故执行官的覆写技术可以连带着改变一个人的外貌细节,以便让被操控者在不同环境中不被熟人认出。
但艾梅莉埃还说过另一句话。面罩覆盖瞬间之前的那句话,被莫基的脚步和锁链声几乎盖过的那句话,此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如果你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去伤害你的朋友们……又要怎么办?”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现在这个念头刚一成形,面罩内层的网格组织就猛地收紧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捏住了她的颅骨。她膝盖一软,左边架着她的士兵立刻加重了力道,把她重新提起来。
“别乱想。”那个士兵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被滤得又冷又平,“越乱想越疼。”
右边那个沉默了一路,这时忽然开口:“她自己不会知道怎么停。你告诉她有什么用?”
“总得有人告诉她,不然半路昏过去耽误的是我们的时间。”
左边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芙宁娜从她们简短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个信息:覆写网络并不是完美的,它需要被覆写者主动"配合"——如果被覆写者不断用自主意识对抗,面罩会产生物理性的反制。那个瞬间收紧的触感就是证明。
她决定暂时躺平一段时间。
没把握的事情,最好不做。
这个决定一作出,面罩内衬的温度便迅速回落,那种箍紧颅骨的压迫感也随之消退。她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脚步也稳了下来。右边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但芙宁娜注意到对方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通道在一个转角后豁然开朗。她们面前是一扇双开的大铁门,门框上方的铁牌刻着一行文字,字迹被锈蚀得有些模糊,但芙宁娜辨认出了“货物核对区”几个字。
左边的伸手在门边一块不显眼的触板上按了一下,铁门从中间向两侧退开,露出后面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简单来说里面的,面积是灰河的三倍有余。
船体涂着哑光灰漆,没有任何标识,船尾的推进器沉在水下,只露出螺旋桨叶片边缘的银白色光芒。水很静,静得不正常——芙宁娜低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水面几乎没有波动,油腻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质,大概是某种防探测的化学涂层。
“你的位置在那边。”左边仕女松开她的手臂,指了指船坞东侧的一个凸出的金属平台。
那个平台大约两米见方,三面悬空,一面连接着岸壁,位置恰好对着三艘船泊位的正前方,视野通透,箱子的装卸流程一目了然。平台上立着一根齐腰高的铁杆,杆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晶石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那是一枚经过改造的共鸣装置,与邪眼的运作原理相似,但功率经过刻意压制,不会引发大范围的元素波动。
芙宁娜走过去。平台的地面是镂空金属格栅,透过格栅可以看到下方暗沉沉的水面,浮质层上漂着一小片不知从哪掉落的碎纸屑,湿透了,皱成一团,在水面上缓缓打着转。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金属盒。盒盖内侧“等”字的刻痕还在,指腹摩挲过去时棱线分明。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灰斗篷的人究竟是谁,但既然刻了“等”,那就等。
等待的时间里,船坞深处传来间歇性的机械声响。装卸机械臂在导轨上滑行的摩擦声,金属链条被绞盘收紧时的嘎吱声,还有远处某扇铁门开关时沉闷的碰撞音。
芙宁娜站在平台上,面罩内侧的覆写网络持续以某种她无法定义的频率振动着,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韵不绝,让她无法进行任何长时段的连续思考。但短促的、片段式的判断依然可以成形。
就像那个叫莫基的人说的,她走得很稳,她甚至还能控制自己说话的量——这说明覆写网络并不是禁绝她的思维能力,而是改变了她“调用信息”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