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

又过了十几息，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屋后传来，在门外停住。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青色的翅膀边缘先探了进来——然后是青云那双温润而警惕的眼睛。

　　无咎松了一口气，低声笑道：“师姐，你让青云来找我，就不怕它被枫丹的防空弩打下来？”

　　青云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嘴里叼着一卷纸条。无咎接过，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是郭璃的字迹：

　　找到了。蓝锚商行在白淞区地下有一处旧仓库，归在空壳公司名下。今夜凌晨三点，我会从东侧通气井进入。你从北侧排水口接应。别单干。

　　无咎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别单干”——师姐说他，可她自己的做法又何尝不是先斩后奏。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把青云轻轻推出门外，低声道：“回去告诉她，知道了。”

　　凌晨两点五十分，白淞区旧码头东侧，一座废弃的制冰厂内院。

　　郭璃贴着墙壁落定，长发被夜风吹散，发尾那几缕黑色挑染在月光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洇开。她将逐星背在身后，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了那扇藏在铁锈和藤蔓后面的通气井铁栅栏。栅栏的螺丝有被近期拧开过的痕迹，边缘磨出了一圈金属光泽。

　　“动手。”她低声对身后潜伏的秦珏示意——秦珏在她抵达枫丹后不久便甩掉了港务署的眼线，重新找到了她的位置。他用指间的刃具无声地撬开螺丝，两人先后钻入通气井。

　　管道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和冷凝剂的刺鼻气味。郭璃俯身前行，在拐角处停住，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声，节奏平稳，不像是什么机器在生产，更像是某种恒温装置的循环泵。她朝秦珏打了个手势，两人继续无声地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北侧排水口外，无咎已经换上全套防水装备，嘴里叼着那根干晶花枝条的残茎，从石阶侧面探出半个头来。排水渠的水面漂浮着薄薄的油污，在月光下泛出浑浊的虹彩。他观察了不到十秒，便确认了入口位置——两扇栅栏之间有一处焊点被重新加固过，明显是新补的，热切割留下的变色痕还没有被彻底锈蚀覆盖。

　　无咎从怀中取出一段细铁丝，三转两绕便捅开了锁扣。他侧身滑入排水口，双脚落在湿滑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干晶花的枝条残茎被他含在嘴角，淡蓝色的荧光刚好照亮脚下半尺见方的路面。

　　两个人，两条路，同一处目的地。

　　凌晨三点二十分，仓库内部。

　　郭璃从顶部的通风管道缝隙中看到了那间地下仓库的全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实验室。中央摆着四排金属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密封玻璃罐，罐内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最靠近里侧的工作台前，坐着一个身形精瘦的男人，正在用镊子将一根细如发丝的晶体纤维嵌入一朵干晶花的花萼中。

　　“这就是奥雷勒。”秦珏在耳机中轻声确认，音量大到郭璃能听清。

　　郭璃没有回答，目光从奥雷勒身上移开，扫向工作台旁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幅简略的流程图，标注着“提纯-微缩封装-光谱绑定-适配载体”四个步骤，旁边还用枫丹语写着一行小字：第七次稳定性测试通过率91.3%，可进入量产阶段。

　　量产阶段。

　　郭璃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通风管道的边缘。无咎猜对了——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某一批货物”的问题，而是一条完整的、已经接近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如果第七次测试的稳定性已经超过90%，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三十二箱原料，而是成百上千批已经混入各国流通体系的成品。

　　她正要示意秦珏准备突入，余光却捕捉到另一个细节：奥雷勒身后的墙角，还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似乎通向更深的空间。而奥雷勒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朝那扇门看一眼，神情中带着某种紧绷的、仿佛等待命令的谨慎。

　　“有人比他更靠后。”郭璃瞬间判断出来，低声对秦珏说，“先别动。看他等的人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秦珏握着武器的手纹丝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郭璃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通风管道到地面的高度、落地的角度、以及如果出现意外情况的最短撤离路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那扇铁门终于动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来的是一道高挑的身影。灰色短发，深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徽章。她走到工作台旁，俯身看了一眼奥雷勒正在加工的干晶花，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第七批的嵌入位置又偏了零三毫米。重做。”

　　奥雷勒浑身一震，低头连声应道：“是，希露雅……不，大人，属下这就重做。”

　　希露雅。郭璃在通风管道中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静。无咎的信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奥雷勒的旧识，三年前被愚人众除名的前外勤人员。信里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个被卷进事件里的边缘人物。可现在亲眼看到她站在这里，以发号施令的姿态俯视奥雷勒……她绝对不是被“卷入”的。

　　“你是希露雅。”秦珏在暗处确认道，声音压得极低，“按照愚人众档案，她在三年前的除名理由是‘违规接触深渊信息’。但实际上——”

　　“实际上她是主动离开的。”郭璃接过了话头，语气冰冷，“违规接触深渊信息只是幌子。她是在利用愚人众的技术储备做自己的研究。被除名之后反而更方便，因为没人会再查她的行踪。

　　秦珏沉默了片刻：“那她背后还有谁？”

　　郭璃没有回答。因为希露雅已经直起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划掉了第七次测试的数据，旁边重新写下一行数字：8th-预计完成时间下月朔日，目标覆盖范围扩大至七国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