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尼跟在无咎身后走进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揉面,面团在她手里摔打得啪啪作响,每一下都扎实有力。她抬头看见无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哟,稀客。”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位不说话的老爷子这次没来?”
“没来。”无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尼也跟着坐下,把树枝随手放在桌腿旁边。
老板娘的目光在林尼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无咎,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次带了个会说人话的来。吃什么?”
“两碗海鲜面,”无咎说,“多加一份虾。”
“好嘞。”
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灶台那边很快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锅铲翻炒的声音。林尼把胳膊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没有节奏,就是一下一下地敲,像钟摆一样。他还在想刚才在山上的那些话,想那个门把手,想那个老人,想那句“你选对了,它等了你很久”。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硌出新的疼痛来,但他说不清楚那种疼痛到底是什么。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汤底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虾仁饱满得像一颗颗小月亮,散落在面条之间。老板娘在旁边放了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
“吃吧。”无咎已经把筷子拆开了,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气就送进嘴里。
林尼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把脸埋进碗里,让滚烫的蒸汽遮住自己的表情。他不知道这股突如其来的委屈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饿过头了,也许是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太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继续吃面。
无咎没有看他,一直在吃自己的面,吃得很快,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但他的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那杯茶在他面前放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了林尼那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自己碗里移开过。
林尼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温度刚好。
面吃了一半,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林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无咎,微微点了一下头。
无咎也点了点头。
那女人走到里间的桌子旁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跟老板娘说了句“老样子”,然后就安静地坐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林尼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她在看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了,周围的嘈杂声、面馆里的烟火气、老板娘锅铲的碰撞声,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无关。她翻书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像是在读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等每一个字在脑海里消化完了才翻过去。
“那是谁?”林尼压低声音问。
无咎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用纸巾擦了嘴,才说:“面馆的另一个常客。”
林尼知道这是不想回答的意思,就没再问了。他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他把碗放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在枫丹的那些日子里,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任务,到点了就吃,吃饱了就停,食物的味道在嘴里停留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已经咽下去了。但刚才那碗面不一样,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口的味道,记得虾仁的鲜甜,记得面条的筋道,记得汤底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姜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被关闭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打开了。
无咎付了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林尼,说了一句:“你住哪个客栈?”
“街口那家,叫‘来福客栈’。”
“明天早上卯时三刻,我在客栈门口等你。”
“去哪儿?”林尼问。
无咎侧过头来,林尼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张脸,和那只被旧伤疤覆盖的耳朵。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外照进来,把他那只耳朵照得近乎透明,那些疤痕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在上面蜿蜒交错。
“带你去见一个人。”无咎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南街的石板路,很快就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不见了。
林尼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小伙子,你的树枝忘拿了。”
林尼转过身去,老板娘把那根树枝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林尼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的是那个不爱说话的,”老板娘朝门外努了努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林尼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笑了。他笑得不大,但很真,眼角都弯了起来。老板娘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摇摇头走开了。
林尼握着那根树枝走出了面馆。南街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是那种很老式的纸灯笼,挂在每家门口的木柱上,里面的蜡烛是亮黄色的,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有人在街边生炉子,木柴燃烧的烟气在空气里散开,有一股很好闻的草木味。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身边蹲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眼睛在灯光下眯成两条细缝,尾巴时不时地扫一下,打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