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休息就好

无咎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林尼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登山杖，额头上全是汗，脸颊被晒得发红。他身后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琳妮特呢？”无咎问。

　　“在山下客栈睡觉。”林尼说，“她昨天晚上没睡好，一直在做噩梦。我让她别跟来了，我一个人就行。”他喘了两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看着无咎，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又像是已经决定了要开口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头。

　　无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林尼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无咎。

　　“你见到那个孩子了？”林尼终于开口了。

　　无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尼把树枝丢掉，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石壁外面，晃来晃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小的时候，大概六岁还是七岁，记不太清了，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门，很重的木门，上面刻着花纹，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每次都是在我使出全身力气去推那扇门的时候醒过来，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

　　无咎走过去，在林尼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两个人都面朝山下，整个遗珑埠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屋顶是灰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散开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雾霭，罩在整个小镇的上方。

　　“后来呢？”无咎问。

　　“后来有一天，”林尼说，“我在街上看到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他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摊上全是各种各样的门把手，铜的、铁的、木头的、石头的，什么材质都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过去，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个老人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看着我笑。然后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铁但摸起来又不像铁的门把手，拿在手里，把它翻过来看。”

　　林尼停了一下，脚尖不晃了，整个人忽然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门把手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他说，“跟那个孩子墙上画的一模一样。”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远处树木的枝叶吹得哗哗作响。无咎感觉到自己暗袋里的那两枚铜钱忽然又热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呼唤，急切地想要从布袋里跳出来。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林尼继续说下去。

　　“我买了那个门把手，”林尼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花了三个铜板。老人收下铜板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你选对了，它等了你很久。’然后他把门把手递给我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也等它等了很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个门把手现在在哪里？”

　　林尼转过头来看着无咎，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火苗被风吹得快要熄灭但最后一刻又猛地烧起来的光。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希露雅那里。”

　　无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后来去找过那个老人，”林尼说，“第二天就去了，但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连一块摆摊的布都没有。我问旁边卖菜的大婶，她说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摆过摊。我问遍了整条街的人，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那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卖门把手的老人。”

　　他站起来，从岩石上跳下来，站在无咎面前，仰着脸看着他。枫丹人的个子本来就比璃月人高一些，但林尼站的位置比无咎低，所以他还是得仰着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孩子，一个还没长大的、还在拼命寻找某种答案的孩子。

　　“希露雅知道那个门把手的事情，”林尼说，“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那个门把手的来处。她只是拿走了它，就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一样。我当时想问，但没问出口。因为我看着她拿着那个门把手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确实就是她的东西，我只是替她保管了一段时间而已。”

　　无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和草屑。他低头看着林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尼看到了，而且看到的那一刻，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走吧，”无咎说，“下山去。请你吃饭。”

　　“啊？”林尼愣了一下。

　　“你说你找了我一上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我也没吃。下山的路上有家面馆，老板娘的手艺不错，上次来的时候吃过一次，她做的海鲜面比枫丹的还好吃。”

　　林尼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无咎已经转身往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你刚才说的那个梦，”无咎说，“那个推不开的门。”

　　“嗯？”

　　“下次再做那个梦的时候，不要用手去推。换个方式。比如用脚踹，或者找根木头去撞。有些门不是用来推的，是用来破的。”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继续往下走了。林尼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灰色的石板上，像是两条深色的河流，缓缓地、安静地，向山下流去。

　　面馆开在遗珑埠南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用毛笔写着七八种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