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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宁娜的顾虑

水不孤

不是客气,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给他忙活。她的背已经驼了,手也开始抖了,但她还在经营这家杂货铺,还在替影卫司传送密信,还在用那口快掉光了的牙笑着说“锅里炖了排骨”。

  他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遗珑埠的街道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巷口拍皮球,皮球滚到无咎脚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捡,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愣住了的话。

  “哥哥,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人?”

  无咎低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一直在看人的脸。”小女孩把皮球抱在怀里,歪着头,“你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每一个路过的人你都看一眼。我娘说,只有找人的时候才会这么看别人。”

  无咎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说得对。”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那是馄饨铺老板找零的时候顺手给的,薄荷味的硬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递过去,“给你。”

  小女孩接过糖,笑了,跑回去继续拍皮球。

  无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小女孩说得没错,他确实在看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脸。不是因为他在找希露雅——希露雅不可能出现在遗珑埠的街道上,这一点他很确定——而是因为他在找人,找那种藏在普通面孔下面的、不正常的东西。就像今天早上在老城区那扇窗户后面看到的孩子一样,有些东西看起来正常,但仔细一想就不正常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大白天躲在窗帘后面偷看,不正常。一个欠了别人一条命、三百年前就该死的人,到现在还活着,不正常。一个被愚人众追杀了十八年的女人,忽然在一个谁都能找到她的地方留下了一堆证据,然后消失了,更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无咎觉得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但影卫司的活儿不就是这个吗——在一个不正常的世界上,找那些最不正常的东西,然后想办法把它变正常。能变回来就变回来,变不回来的就——他摸了摸腰间的火折子——就让它彻底消失。

  他回到了住处,一间在镇子南边的、跟别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院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花骨朵,红艳艳的,被阳光一照像是着了火。他推门进去,先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晾着——码头上的海风带着咸味,衣服上一股腥气。然后他进了屋,把暗袋里的那张纸条和那张名片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纸条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看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第五行第三个字,那个“髓”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截,像是一个用力过度的人在收笔的时候失去了控制。写这个字的人,当时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无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折痕,不是折出来的那种,而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那张名片,把名片的一角对准那道折痕,轻轻地按下去。

  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在德波大饭店那里的哥伦比娅和芙宁娜从那维莱特和夏洛蒂那里收到一个消息。

  “芙宁娜,应该是好消息吧……”

  芙宁娜看到那维莱特的希露雅的体检报告,脸都黑了。

  好个锤子!

  “问题是,那维莱特说希露雅的寿命不到三年。”

  今天希露雅二十多岁,再加上那个三年,铁定不到三十岁!

  “毕竟那边已经查个水落石出了。”哥伦比娅还不知道某种情况,“但我的心里还是有点沉甸甸的。”

  芙宁娜明白了。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还不要苛求了。

  “艾莎那边怎么样了?”芙宁娜问。

  “听阿蕾奇诺说,让她们好好度过最后的三年吧。”

  说到这里,芙宁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德波大饭店依然灯火通明,枫丹廷的夜晚从不缺少来客,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但她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那维莱特送来的那份体检报告上的数字——骨龄检测、脏器机能评估、元素力残留分析,每一页都用严谨到近乎冷漠的语言陈述着一个事实:希露雅的身体正在以远超正常人的速度衰竭。

  不到三年。

  哥伦比娅端坐在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看不出太大的波澜。

  “和那个孩子。”哥伦比娅说,“阿蕾奇诺已经把那个孩子接到了壁炉之家。她说,不管希露雅还能活多久,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们应该在一起。”

  芙宁娜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指在硬纸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杂乱无章。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最开始就萦绕在她脑海里的问题:希露雅为什么要跑?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为什么要从那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跑出去,跑到一个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的地方?

  “哥伦比娅,”她说,“你觉得希露雅是那种会放弃的人吗?”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那双空灵的眼睛里映着吊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玻璃珠。“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芙宁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被追杀了十八年的人,一个明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的人,她有没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选择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哥伦比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向芙宁娜的后背。“你是说,她不是在逃,她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编织一个谎言?”

  芙宁娜愣住了,因为她之前也是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