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谎言,在常理上是很不招喜的行为,但以希露雅的情况,她想出的办法也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基础上的唯一办法。
哥伦比娅的话像是把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猛地推开了。芙宁娜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人隔着那张铺了天鹅绒桌布的圆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德波大饭店特有的熏香味道,甜腻得有些发苦。
“编造谎言。”芙宁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去找无咎,不是因为无咎能救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没人能救她了。那维莱特的报告不会有错,愚人众追了她十八年都没能拿她怎么样,最后要带走她的不是什么刺客、不是什么杀手,是她的身体本身。这种事,谁也救不了。”
哥伦比娅的手指停止了画圈。“你是说……她把艾莎托付给别人了?”
“不完全是。”芙宁娜摇了摇头,眉头拧在一起,“目前来看,艾莎之前被璃月的一个家庭所收留,让她跟着无咎回走也是没错的。”
窗外传来一阵马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芙宁娜忽然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披上。“我要去壁炉之家。”
哥伦比娅也站了起来。“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现在。”芙宁娜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希露雅真的留下了什么嘱托,阿蕾奇诺应该是最先知道的人之一。至少比那维莱特先知道。”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德波大饭店门口泊着一辆马车,车夫正靠在座位上打盹,被芙宁娜叫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芙宁娜报了一个地址,车夫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大概是在琢磨为什么她们这个点了还要往那个方向去。但他没有多问,甩了一下鞭子,马车便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零星光亮。芙宁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停。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那维莱特大概不会去想、阿蕾奇诺大概不愿意去想、但希露雅本人一定想了无数遍的问题:三年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只有三年可活了,她会做什么?
普通人可能会去旅行,去看那些一直想看但没机会看的风景;可能会和家人待在一起,把剩下的一分一秒都用来弥补过去的遗憾;可能会暴饮暴食,可能会纵情声色,可能会把存了一辈子的钱全部花光,做一切以前不敢做的事。但希露雅不是普通人。她被追杀了十八年,她从十几岁开始就在逃亡,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场战斗。这样的人,你给她三年,她不会用来享受。
她只会用来——打仗。
马车在一片寂静的街区停了下来。壁炉之家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呼吸平稳,不动声色。芙宁娜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位修女,认得她,侧身让她们进去了。
阿蕾奇诺在二楼的房间里。她似乎早就知道芙宁娜会来,桌上摆了三杯茶,还是热的。
“坐。”阿蕾奇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芙宁娜没有坐。她站在阿蕾奇诺面前,把那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阿蕾奇诺,希露雅在离开之前,有没有给壁炉之家留下什么东西?或者什么话?”
阿蕾奇诺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确认。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阿蕾奇诺反问。
“因为我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消失。”芙宁娜说,“一个追杀了她十八年的组织忽然不追杀她了,一个她保护了十八年的孩子忽然安全了,而她的身体忽然告诉她你只剩三年了——换了你是她,你会怎么做?你会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吗?”
阿蕾奇诺沉默了几秒,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三天前,”她终于开口了,“壁炉之家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但信封的封口处有一道很细的折痕,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芙宁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什么信?”
阿蕾奇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芙宁娜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太想知道答案了。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笔画明显失去了控制,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没了力气。芙宁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完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收件人是艾莎,写信人是希露雅。
芙宁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她闭上眼睛,希露雅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笑着的、像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姐姐,原来一直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她撑了十八年,撑到妹妹安全回到璃月,撑到那些人已经不复存在,撑到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然后她选择了离开。
“这封信,”芙宁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艾莎看?”
阿蕾奇诺说,“等她能够理解什么是牺牲的时候。”
芙宁娜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放回桌上,推还给阿蕾奇诺。她转过身,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站了很久。哥伦比娅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喝完了一杯茶。
“所以希露雅去找无咎,”芙宁娜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是因为无咎是唯一能帮她做最后一件事的人。”
“什么事?”哥伦比娅问。
芙宁娜看着阿蕾奇诺,阿蕾奇诺也看着她。
“她需要无咎帮她找到一个东西,”阿蕾奇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