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的窗帘没有再动。无咎的手指在火折子旁边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插回了兜里。不是因为他判断没有威胁,而是因为他在那条缝隙里看到的东西——窗帘掀开的那个瞬间,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玻璃上映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不属于成年人。那是个孩子,大概八九岁,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
无咎在心里把这条街的位置记了下来。老城区第七巷,从码头方向数过来第三条岔路,左手边第三栋房子,二楼靠街的那间。不是因为他现在要做什么,而是因为影卫司的习惯——任何异常都值得被记住,哪怕只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哪怕只是窗帘动了一下。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有时候会在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成一把钥匙。
他走出了那条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老城区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坡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中间被人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远处的山道。晨风吹过来,野草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无咎站在坡地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柔灯港。
从高处看,这个港口比他想象的要大。码头区像一只伸进海里的手掌,几个泊位是分开的手指,船只像蚂蚁一样停靠在指尖。仓库、货场、酒馆、旅店、民居,一层一层地从海边往内陆铺展开去,越靠近内陆的房子越新,越靠近海边的房子越旧。老城区那片低矮破旧的建筑群就像一块褪色的补丁,打在港口最显眼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位置上。
最显眼也最容易被忽视——无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句话用在柔灯港的老城区身上很合适,用在很多人身上也很合适。
他转过身,走上了山道。
山道不算陡,但年久失修,石阶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踩实的泥土和碎石。两边的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蜥蜴,尾巴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无咎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脑子还在转,只不过转速慢下来了,从那种高速运转的推理模式切换到了更放松的、让信息自然沉淀的模式。
有些问题他想通了,有些问题他想不通,还有一些问题——他现在连问什么都还不知道。希露雅为什么选了柔灯港?因为他猜的那个可能性。潘塔罗涅为什么会在码头上?因为他确实在等希露雅。那盒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风巷16号?因为希露雅把它放在那里的。那希露雅本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颗钉子,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几乎来不及成形就被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被风撕碎的方向——东南方,枫丹的方向。
“希露雅,”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最好别干什么蠢事。”
没有人回答他。山道上只有风声和鸟叫。
他把烟抽完了,继续往前走。翻过那道低矮的山梁之后,路开始往下走,沉玉谷的方向在远处展开,像一幅被晨光照亮的画卷。遗珑埠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那个小镇子安静地卧在山谷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根透明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无咎到遗珑埠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了镇子东边的一家杂货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个竹篓和一口铁锅,橱窗里摆着针线、肥皂、火柴之类的生活用品,看起来跟这条街上其他杂货铺没什么区别。但柜台后面的那面墙上有一样东西是别的杂货铺没有的——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挂着一排毛笔,从左到右依次是狼毫、兼毫、羊毫,笔尖朝下,笔杆朝上,整齐得像一排队列。
无咎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有人。他等了几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后面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无咎,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刘婆婆。”无咎点了点头,把胳膊肘搁在柜台上,“帮我传个信。”
“什么信?”
“加急。”无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去,“用最快的那条线。”
老太太放下茶碗,拿起纸条,没有打开看,而是在手里捏了捏。这是规矩——她不需要知道信的内容,她只需要知道这是谁发的、要发给谁、有多急。她看了一眼纸条上折痕的样式,又看了一眼无咎的表情,点了点头。
“老规矩,三天之内到。”
“来不及。”无咎说,“最多两天。”
老太太皱了皱眉,手指在纸条上敲了两下。“两天的话,得走烽火线。那个贵。”
“钱不是问题。”
“你说得轻巧。”老太太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和几枚铜钱,“烽火线要走三个中转站,每个站都得给人塞钱,加上信使的跑腿费——我算算啊——至少这个数。”她伸出四根手指。
无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摩拉汇票,放在柜台上。面额比老太太说的多了整整一倍。
“是急事吧?”
“大到——”无咎想了想,“大到如果我不做,这辈子晚上都睡不踏实。”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把汇票收起来,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柜台下面。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那行。”她说,“今晚上就发出去。你那个收信人还在璃月港吧?”
“应该在。”无咎说,“就算不在,信也会转到她手上。”
“那就行了。”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吃过午饭没有?我锅里炖了排骨,还剩不少。”
“吃过了。”无咎说。其实他只在柔灯港吃了一碗馄饨,现在肚子又饿了,但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