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条和那张名片。两张纸片叠在一起,一个记录着过去,一个连接着现在。希露雅写下的那些字,那些“不说出来就会把人撑破”的字,还有那些比蚂蚁还小的、“多托雷提取了她的脊髓,不是尸检,是回收”的字,都在他胸口的暗袋里,紧贴着他的心脏。
“K-0421。”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编号,然后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虽然他知道那个名字可能从来就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式的记录里。
“黑珍珠号”的汽笛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被海风撕碎,散落在柔灯港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无咎沿着码头往北走,靴子踩在年久失修的木栈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隔几步就能看到木板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但还是顽强地绿着。
他走得不快。从码头到沉玉谷的方向,得先穿过柔灯港的老城区,然后顺着山道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再走大约二十里路才能到遗珑埠的地界。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影卫司的野外拉练随便一次都比这个远得多,但他今天没有赶路的打算。潘塔罗涅那边暂时稳住了,枫丹那边的事情还没着落,现在就算飞到遗珑埠也做不了什么——郭璃的回信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所以他走着,慢慢走着,让自己的脑子在这种不紧不步的节奏里把今天凌晨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重新过一遍。
凌晨两点多接到希露雅的消息,从遗珑埠摸黑赶到柔灯港,在海风巷16号的破房子里找到那盒东西,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潘塔罗涅。这些事情之间看似独立,但无咎总觉得有一条隐形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希露雅为什么选在柔灯港见面?她完全可以选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比如沉玉谷深处的某个山洞,或者璃月和枫丹交界的无人区。但她偏偏选了柔灯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每天有大量货物和人员进出的港口城市。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想要消失太容易了,想要被找到也太容易了。
除非她就是想被找到。
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越转越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希露雅把纸条留在了海风巷16号,但人不在。她说自己“不方便露面”,但怎么个不方便法?是被困住了?被监控了?还是她根本就已经不在柔灯港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很急,有些笔画几乎是飞起来的,说明她写的时候时间很紧,或者精神状态很不好。但纸条的内容又很清晰,信息量很大,不像是仓促之间随便写的——这说明她提前做了准备,把想说的话整理好了,只等一个机会写下来。
一个提前做了准备、但写的时候时间很紧的人,处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无咎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在脑子里一个待处理的位置上,继续往前走。前方就是柔灯港的老城区,街道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也变得更旧更低矮,但早餐铺子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包子和米糕的香味。几个早起的码头工人蹲在铺子门口吃面,碗里的红油把晨光染成了橘红色。无咎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半壶凉茶。
“老板,来碗馄饨。”他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铺子门口坐下来,凳子还没坐热又加了一句,“多放葱花。”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和葱花的香气一起涌上来,无咎低头吹了吹汤面,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大骨熬的,鲜味很正,应该是凌晨三点就开始炖的那种。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转。馄饨吃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想通了希露雅选柔灯港的原因。
柔灯港是枫丹连接璃月的重要通道,货物从这里上岸,经过层岩巨洲的陆路运输,再分散到璃月各地。这条贸易路线已经运行了几百年,枫丹和璃月之间的大量人员往来都通过这个港口进行。如果希露雅想从枫丹去璃月,柔灯港是最合理的选择,也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选择。但她没有走正常渠道——正常渠道需要证件、需要登记、需要通过枫丹方面的出入境检查,以她的身份,走正常渠道等于自投罗网。所以她走的应该是灰色渠道,也就是柔灯港地下那条见不得光的偷渡路线。
但问题来了:如果她是通过偷渡路线来的,那她的接应人是谁?她在枫丹没有背景,一个从梅洛彼得堡或者枫丹廷看守所里被释放的人,身上不可能有足够的钱去雇那些偷渡掮客。除非有人帮她出了这笔钱,或者有人在枫丹那边给她做了担保。
那么问题又来了:谁会在帮她?
无咎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端着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盯着碗底残余的几片葱花看了几秒。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但如果这个可能性是真的,那潘塔罗涅今天凌晨在码头上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或者也不是假的,而是他不完全知道真相。
他付了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老城区的街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窄到只能让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二楼的窗户几乎是对着开的,要是住在对面的人同时开窗,窗扇能撞到一起。无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些窗户上晾着衣服,有些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注意到其中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摆动,而是被人掀开一个角又迅速放下来的那种动法。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火折子就挂在腰间的皮套里,他的手指距离它不到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