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壁炉之家的孩子最擅长的不是哭,不是闹,而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它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恐惧、愤怒、希望、绝望,还有那些不能被说出口的记忆。它们都压在嗓子眼下面,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无咎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艾莎跟在他身后,努力模仿他的步态,但她做不到。她的靴子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柔灯港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鞋底太硬了。”无咎头也没回地说。
“壁炉之家的鞋都这样。”艾莎小声说,“耐穿,但走路会响。阿蕾奇诺姐姐说,这种鞋不适合做需要安静的事情。”
“她没给你们换?”
“换了。但她接手的时候,我已经快离开那里了。新来的孩子们穿的鞋好多了,不会响。”艾莎的语气里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未来可以不一样。”
无咎没有接话。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藤蔓已经枯萎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巷子很深,暮色在这里变得更浓,像一层薄纱罩在眼前。艾莎紧紧跟着,不敢落下半步。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纹理。无咎没有敲门,也没有掏钥匙,只是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轴的缝隙里塞了某种柔软的东西,艾莎看不清是什么,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味,像是某种植物油脂。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得很开,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院子的四面都是房子,门窗紧闭,看不出有没有人住。
“坐。”无咎指了指石凳,自己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瓢递给艾莎。
艾莎接过来,喝得很慢,像是不舍得把这一瓢水一下子喝完。她捧着水瓢,透过瓢沿上方看着无咎——这个男人站在槐树的阴影里,黑色的衣服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被磨过的黑曜石,不反光,但能看透一切。
“你的姐姐,”无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院子里沉睡的什么东西,“她什么时候被选入溯渊计划的?”
“四年前。”艾莎放下水瓢,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壁炉之家的孩子都习惯这样坐,因为坐得不直会被惩罚——库嘉维娜会在饭桌上突然挥棍子,专打那些弯腰驼背的孩子。“那年我十一岁,她十五岁。库嘉维娜说她‘已经具备了足够的人格稳定性’,可以作为‘高质量的实验材料’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
“对。壁炉之家的孩子分三个层级。”艾莎竖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微微颤抖。“底层是那些还小的孩子,五到八岁,什么都不懂,只会哭和吃,偶尔做一些简单的体力活。中间层是八到十二岁的孩子,要参加日常训练,包括体能、格斗、潜伏、情报收集。最上层是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那些被认为是‘有条件’的,会被推荐给……给那些需要他们的人。”
“库嘉维娜的生意。”无咎说。
“是。”艾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阿蕾奇诺姐姐接手之后,我们才知道库嘉维娜在做的事情。她把孩子分成两种——‘可出售的’和‘可消耗的’。可出售的是那些心理测试结果好的、长得好看的、有特殊才能的孩子。可消耗的是那些……那些普通的,或者有缺陷的,或者心理测试结果不稳定的。可消耗的孩子会被送到一些地方,做一些事情,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什么程度?”
“我不确定。但阿蕾奇诺姐姐接手之后,把壁炉之家的地下室里有过的东西交到了枫丹廷的审判庭。那里面有二十几个人的骨灰盒,还有两箱指骨。法医说最小的骨头属于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艾莎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的玻璃,出现了一道细纹,但还没有碎。
无咎沉默了良久。他想起自己在愚人众总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份死亡报告,上面列着五十七个名字,最小的那个叫做“艾莉诺·薇姿”,死亡原因写的是“实验事故”,死亡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那份报告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它被锁在潘塔罗涅的私人保险柜里,和无数的账本、支票、债券挤在一起,像一件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
“希露雅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无咎问。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艾莎说,“我说过,她看到门口堆着的鞋就知道了。但知道和在面前看到是两回事。库嘉维娜为了给她示范,让她亲眼看到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孩子被打断双腿的过程。”
“她一个人?”
“库嘉维娜让所有最上层的孩子都站在旁边看。她说这是‘必修课’。那孩子大概十岁,男孩,浑身是血,爬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艾莎的手指开始绞在一起,指节咯咯作响,“姐姐后来跟我说,她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要从内部把这一切毁掉。所以她必须成为最好的那个,最听话的那个,最被信任的那个。这样她才能看到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听到那些不该被听到的话。”艾莎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光亮,那不是眼泪,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信仰,或者比信仰还要坚定的东西,“她把库嘉维娜要的东西都给了她。服从、忠诚、沉默。她把自己的灵魂劈成两半,一半给库嘉维娜看,一半留给阿蕾奇诺姐姐……不,留给还在调查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