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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我答应

水不孤

无咎在心里给希露雅的观察力画了一个记号。十一岁的孩子,在踏进陌生环境的第一秒钟,就能从一堆鞋里看出事情的本质。这个能力在后来的溯渊计划中救了她一命——也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她为什么还留下来?”无咎问。

  “因为我。”艾莎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前的颤抖,而是更细微的、更深层的震颤,是骨骼层面的共振,“她说,如果这是火坑,她跳了,我就不用跳了。”

  无咎沉默了几秒钟。码头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远处拴船的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一只海鸟落在旁边的木桩上,歪着头看了看这两个沉默的人,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你的姐姐,”无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清楚了,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打磨过一遍再拿出来,“希露雅。她在壁炉之家待了五年。这五年里,她经历了什么?”

  “她被分成了三个人。”艾莎说。

  “什么意思?”

  “她有三个名字。”艾莎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在库嘉维娜面前,她叫希露雅,是最听话的孩子,成绩最好,服从性最高,是壁炉之家的‘模范生’。在多托雷的实验记录里,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S-03。但在我面前,她还是我姐姐。她会半夜偷偷爬到我的床上,抱着我睡觉,然后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艾莎,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三个名字,三个人格。”无咎缓缓点头,“只有在第三种情况下,她才是她自己。在其他时候,她在演别人需要她扮演的角色。”

  “她演得太好了。”艾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绝对不是一个笑,“好到库嘉维娜选中了她,把她推荐给了多托雷。”

  “推荐她的原因是什么?”

  “她的心理测试结果。”艾莎说,“壁炉之家每个孩子都要做心理测试,每个月一次。测试的内容不一样,但目的都相同——找到那些‘可塑性强’的孩子。可塑性强的意思就是,你可以把一个人打碎,然后重新拼起来,拼成你想要的样子。大多数孩子被打碎之后就再也拼不回来了,他们会变成一种既不算是人也不算是物的东西,在壁炉之家的地下室里度过余生。但希露雅不一样。”

  “她碎了,但她还能拼回来。”无咎说。

  “对。”艾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库嘉维娜说她有‘罕见的精神韧性’。多托雷则换了一个词——‘理想的实验材料’。”

  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回想起在璃月看过的关于溯渊计划的全部档案——那些影卫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从枫丹、至冬、须弥三地东拼西凑出来的碎片,每一片都沾着血,有的是受害者的,有的是施害者的,还有那些在受害者和施害者之间被反复碾压的人的。

  “我从头问。”无咎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询问一个易碎的器皿是否可以触碰,“溯渊计划——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艾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只知道姐姐在里面,但我在外面。”

  无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有些痛苦不该由一个孩子来复述,她承担的已经够多了。

  “我换个问题,”他说,“阿蕾奇诺来之前,库嘉维娜是怎么对待你姐姐的?”

  艾莎攥紧了手帕,又松开,又攥紧。这个过程反复了三遍,然后她开口了。

  “‘模范生’的特权,就是能替别的孩子挨罚。”她说,“库嘉维娜定过一个规矩——如果壁炉之家里有一个孩子犯了错,其他人都要受罚。但你可以选择替别人受罚,如果你替了,你挨双份,但那个人就没事了。”

  “这就是她所谓的‘大家庭’,”无咎冷冷地说,“用棍棒教会孩子们团结。很高效。”

  “我挨过一次打,”艾莎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当时偷了一块面包,因为实在太饿了。那天配给的面包每人只有三片,但我做了额外的训练——体能训练,很耗费力气。库嘉维娜罚所有女孩在院子里站一夜,外面是雪地,零下十几度。姐姐站出来说,她替我挨。那天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抽了四十下皮鞭,背上全是血,衣服都粘在伤口上取不下来。她一声没叫。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叫。”

  艾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无咎,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依然没有落下来。

  “那一夜她是什么反应?”无咎问。

  “她只在我半夜去偷偷给她清洗伤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艾莎的嘴唇抿得几乎发白,“她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个地方拆成碎片’。”

  “她现在在医院的床上,”无咎看着她,“你恨我吗?因为她是被我的抓捕给牵连到的。”

  “我不恨你。”艾莎毫不犹豫地回答,“阿蕾奇诺姐姐说过,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从来不是最坏的选项。”

  无咎没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过了良久,他才说:“走吧。”

  “去哪儿?”

  “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无咎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我要把这些事说给一个人听。你姐姐已经吃了太多苦,该是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你的证词。”

  “我跟你去。”艾莎几乎立刻上前一步,“姐姐把自己分成三个人,一个在火光下保持骄傲,一个在黑暗中忍耐,一个在噩梦里保护我。现在,我想为她做一点事。”

  无咎转身,脚步没有停。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艾莎脚边,像一条没有开口的邀请。

  “无咎先生,我答应你。”

  “嗯,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不要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