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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莎的补充

水不孤

无咎在方鼎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方鼎立刻闭上了嘴。他在影卫干了八年,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当指挥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方鼎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走的。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才敢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无咎已经在艾莎面前蹲了下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蹲法,而是把重心放低,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女孩平齐。方鼎在影卫八年,从没见过指挥使用这种姿势跟任何人说话。

  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柔灯港的暮色里。

  艾莎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起来十五六岁,一头浅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已经结了痂。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在壁炉之家长大的孩子特有的眼神——不太敢直视成年人,但又忍不住要看,因为不看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在壁炉之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往往意味着挨打、挨饿、或者在更糟的地方醒来。

  “你是无咎先生。”艾莎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是。”无咎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等她说下去。

  “哥伦比娅姐姐跟我提过你。她说如果有一天枫丹出了大事,璃月那边一定会派人来。她还说,如果来的人姓无,那这件事就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艾莎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她还说,穿着黑衣服手持黑剑的那个人不好骗。”

  无咎弯了弯嘴角,弧度很小,不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记号——表示他听到了,而且不否认。

  “哥伦比娅说得没错。所以不要骗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比如水往低处流,比如冰在零度以下不会融化,比如不要骗无咎。艾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壁炉之家的孩子有一个共同的本能——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一个成年人是否危险。库嘉维娜是危险的,那种危险是明火,烧在表面上,你一眼就能看到,但躲不开。阿蕾奇诺也是危险的,那种危险是暗河,流在冰层下面,你看不到它,但你踩上去的时候它会把你整个吞掉。

  无咎的危险是第三种。他的危险不在表面,也不在暗处。他的危险在于——他让你觉得说实话比说谎话更安全。这种能力在壁炉之家不存在,在逐影庭也不存在,在整个枫丹的官僚体系里更不存在。艾莎只在阿蕾奇诺身上隐约感受过类似的东西,但阿蕾奇诺的方式是让你信任她,无咎的方式更简单——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说出来。

  “希露雅是我姐姐。”艾莎说。

  无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艾莎接过来,没有擦眼泪,因为她的眼睛是干的。不是不伤心,是在壁炉之家,哭是没有用的。哭不会让库嘉维娜少打你一棍,也不会让饭盒里的土豆多一块。哭只会让你脱水,而脱水会让你在第二天干活的时候头晕。

  “亲姐姐。”艾莎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她自己在意的事实,“不是壁炉之家那种随便叫的姐姐妹妹。她是我亲姐。”

  “我知道。”无咎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无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刚才跟方鼎说的是‘我姐姐’,不是‘希露雅姐姐’。前缀不一样。壁炉之家的孩子叫年长的孩子都会带名字,只有亲姐妹才会直接说‘姐姐’,不带名字。因为不需要——你心里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两个字。”

  艾莎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们是一起被送进壁炉之家的。”艾莎说,“五年前。那时候我七岁,她十一岁。我们的父母——”

  “不用说你不想说的部分。”无咎打断了她,语气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不该被翻开的书。

  艾莎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想说的。死了。海难。他们坐的那条船在去璃月的航线上遇到了暴风雨,整条船翻了,只活了两个人,不包括他们。”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背一份别人的档案,但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青,“亲戚都不愿意养我们。两个孩子,两张吃饭的嘴,还是女孩。送到孤儿院,孤儿院说满了。送到福利机构,福利机构说要排队。最后有一个人找到我们,说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我们,管吃管住,还会教我们读书识字。”

  “那个人是谁?”

  “库嘉维娜。”艾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丝变化很小,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有人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湖面确实动了。

  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库嘉维娜,壁炉之家的前任管理者,也是阿蕾奇诺的前任。

  “她跟你们说了什么?”无咎问。

  “只有一个…想不起来了。毕竟我已经脱离壁炉之家五六年了。”

  “还有…她说,壁炉之家是一个大家庭。所有的孩子都是兄弟姐妹,互相照顾,互相帮助。等我们长大了,会有光明的未来。”艾莎念这句子的时候像在背课文,每一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都没有温度和感情,“希露雅从一开始就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门口堆着的鞋。几十双,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泥,就那么堆在门口的一个大筐里。她跟我说,一个大家庭不会把鞋堆在门口,因为家里人会把自己的鞋收好。只有管不了那么多人的地方,才会把所有人的东西堆在一起。”

  无咎早料到会这样,但通过艾莎的复述,不由得想起某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