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需要钱,潘塔罗涅需要技术。多托雷的实验需要大量资金,那些资金来源不明的资金,没有任何一个正规机构会批给他。潘塔罗涅手里有资金,但没有足够的手段让这些资金增值。他们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像是两人之间的一场秘密游戏,各自让对方在自己的棋盘上落子,但谁也不让谁的棋子越界。”
她停了一拍,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在至冬的档案室里见过一份文件。”她说,“不是正式档案,是潘塔罗涅私人的账本。他不记日记,但他记每一笔钱的去向。那个账本上有一个代号——‘D’。”
“多托雷。”
“对。从十一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有三到四笔大额转账,从潘塔罗涅的私人账户转到‘D’指定的账户。金额从最初的几十万摩拉,到后来的几百万。每一笔转账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研究经费’。”
“他都知道这些钱是做什么用的吗?”芙宁娜问。
“当然知道。不知道的话那就不是潘塔罗涅了。”哥伦比娅说,“他没有多托雷的头脑,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会养人——养在各行各业的关键位置上。那些人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刻给他提供特定的信息。多托雷的实验室里有他的人。”
“所以他知道多托雷在做什么?”
“他知道一部分。”哥伦比娅说,“但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全部。多托雷是疑心很重的人,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潘塔罗涅。他给潘塔罗涅的报告都是处理过的,只显示项目进展到什么阶段、还需要多少资金、预期产出什么成果。具体的实验内容、实验对象、技术路线——这些他从来不留下来,所有的文本都销毁,把全部细节控制在自己脑子里。潘塔罗涅只能在多年间断断续续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猜测那个轮廓指向的——是一条边界。”
“一条没人愿意跨越的边界。”芙宁娜说。
“对。”哥伦比娅低下头,伞尖在地面的石板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多托雷感兴趣的不是医疗,不是治疗,甚至不是改善人的生命质量。他感兴趣的是一条更根本的边界——一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改变,还能被称为‘人’。”
芙宁娜没有说话。她的双手攥在井口的铁栅栏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机构,”哥伦比娅继续说,“严格来说不是多托雷建立的。他只是借用了别人建立的东西。那个机构的历史比他的介入早了将近十年——最开始是两个医生在枫丹创办的。其中一人在枫丹科学院担任神经科学专业的客座教授,另一个人是他的师弟,经营着一家小型制药厂。十多年前,他们联合发表了一篇学术文章,题目引用了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探讨在理想条件下是否难以治愈的精神创伤能够被彻底治愈。他们提出了一种基于‘环境重置与感官重塑’的理论框架,认为通过人为构建的受控环境,可以对人的神经系统进行从零开始的重塑。”
“听起来像是某种前沿的医学研究。”芙宁娜说。
“听起来是。”哥伦比娅说,“也只限于听起来。第一年的报告里充满了乐观的措辞——‘成功案例’、‘显著改善’、‘突破性进展’。第二年开始,报告的语气变了。措辞开始变得谨慎。第三年,报告不再公开发表。但他们没有停止实验。相反,他们加大了力度。”
“因为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他们设计的理论模型反过来控制了他们自己。那种在完全隔绝、完全受控环境下进行的‘系统脱敏’和‘重建人格’,对实验对象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缓解。那种程度的控制,不是治疗,是拆解和重组。”哥伦比娅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井底可能藏着的什么听到一样,“而就在这个时候,多托雷找到了他们。”
芙宁娜闭上了眼睛。
“两个走投无路的医生,一个做出来的东西正在一天天地变成已经失去方向盘的交通工具。一个不被认可的研究者,急切需要这样的资源和场地来进行自己的实验。他们一拍即合。那两个医生从此退居幕后,继续提供场所和名义上的合法性,多托雷接管了核心实验的方向。从那天起,那个机构就不再是一个失败的医学项目了,整个实验的性质变了——它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格重置’区域。”
那条光做的刀已经从巷子里移走了,偏移的阴影在石板上拉出一个更长、更暗的形状。废弃的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也许是风,也许是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在柔灯港附近,方鼎收到了在枫丹廷的消息。
“方佥事,情况已经明了。”
“辛苦了,但在潘塔罗涅离开之前,谁也不许做出暴露目标的任何举动。”方鼎点头道。
打发完信使后,正拍拍屁股坐着,结果听到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请问,你是方鼎先生吗?”
“是艾莎啊。”方鼎看到委托人已经来到这里,道出其来意,“你的姐姐,很快回来了。在这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芙宁娜小姐说我姐姐的情况是绝密信息,你可以告诉我一点吗?”
方鼎本想不说的,但架不住艾莎求人的眼神。
“大概需要住几天院。”方鼎说了一个蹩脚的谎言,让艾莎安心等消息。
毕竟影卫的工作,保密比命还重要。要是方鼎实话实说,就算无咎不在意这件事,但那影卫的工作就到头了。
方鼎想到这里,听到一个最不想听到的话。
“方鼎阁下说谎。”
“啊?!”
方鼎正要想突破口的时候,无咎来了。
“方鼎,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有话跟艾莎小姐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