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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莎:被说中

水不孤

“阿蕾奇诺。”无咎说。

  “对。阿蕾奇诺姐姐来之前,姐姐已经在壁炉之家待了快一年。她把所有她能接触到的信息都记住了——人名、时间、地点、做的事情。她记在脑子里,不写在任何地方,因为她知道库嘉维娜会翻每一张纸、每一个角落。她想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的人。”

  “阿蕾奇诺就是那个人。”

  “但姐姐没有等到阿蕾奇诺。”艾莎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了,她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她等来的是多托雷。”

  无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两块云层在碰撞,一瞬间的沉闷,然后归于沉寂。

  “多托雷是什么时候介入的?”

  “在库嘉维娜把姐姐推荐给他之后。大概是姐姐进入壁炉之家的第二年。”艾莎回忆道,“她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性格大变,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但那次回来之后,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填满的不是光,是别的。我说不清楚。”

  “是恐惧。”无咎说,“但不是普通的恐惧。是被拆解过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那种恐惧。你知道自己已经碎过一次了,你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再碎一次,而且下一次可能再也拼不回来。”

  艾莎看着无咎,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用某种她不曾了解的经验说话。不只是共情,不只是推理,而是真正的、刻在骨头里的理解。无咎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槐树深处黑暗的树冠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找。

  “你见过多托雷。”艾莎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见过。”无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在至冬,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他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问我,‘无咎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笑,笑得很好看,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一个迷路的孩子。但我知道那双眼睛后面装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手术刀。”无咎说,“不是用来杀人的那种,是用来切开你、翻找你的血肉、看看里面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的那种。那把刀不会杀人,它会让你活着,一直活着,活到你不再是你自己的那一天。”

  艾莎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柔灯港的夜晚虽然凉,但还不至于让人打寒颤。她打寒颤是因为无咎说的那些话让她想到了姐姐——不是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姐姐,而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在那些她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环境中的姐姐。

  “多托雷想从你姐姐身上得到什么?”无咎终于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

  艾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

  “永生。”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像从高处掉下来的石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咎盯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他知道这种话需要时间去展开,就像炸弹需要在引爆前先拆掉外壳。

  “多托雷认为,他可以通过对神经系统和人格的重构,来实现意识在不同载体的转移和延续。但他的实验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不是所有的精神都能承受这种转移。大多数人在被‘拆解’的过程中就会彻底崩溃,变成一具会呼吸但没有任何意义的躯壳。”

  “少数能承受的呢?”

  “少数能承受的,会被永久性地改变。他们的精神结构会在转移过程中发生不可逆的扭曲,形成一种难以被外界理解的东西——强一点是可以正常生活,但最弱的……”艾莎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的程度,“最弱的会变成墙上的影子。”

  无咎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石桌的桌面。每一次敲击都像在计算着什么,在黑暗中精确而有规律,像某种类似于钟表的机械在运转。

  “但希露雅不一样。她的精神韧性超出了多托雷的预期。”艾莎的声音稍微高了一些,那丝高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更沉重的东西。“她在经历过几次‘拆解和重组’之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形成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她把自己分成了三个人格——第一个承受痛苦,第二个保持清醒,第三个保护那个最核心的、最真实的她不被触及。”

  “多托雷对这套机制很感兴趣。”无咎说。

  “非常感兴趣。”艾莎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但那依然不算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来自黑暗的嘲笑,“他把她当成了一种‘理想的实验模型’,用来研究人格的可塑性极限。他开始给她安排更复杂的实验,更极端的环境,更长时间的人格切换。他想知道,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次拆解,能分裂出多少个自己,能在崩溃的边缘系留多久而不掉下去。”

  “希露雅回答了这些问题吗?”

  艾莎摇了摇头。

  “她回答了一部分。比如说,一个人在没有得到任何干预的情况下,可以在极端的、不可控制的环境中坚持一段时间。比如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在内部保持好几个不同的、难以相容的状态,然后把它们完全分开。但她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到底能承受多少次拆解。”艾莎的声音终于碎了,像那块被反复敲打的玻璃终于碎了一地。“因为她崩溃了。”

  无咎的手停在了石桌上。

  “不是全部。是她最外层的那部分人格——那个承担了最多痛苦、最多恐惧、最多绝望的人格——崩溃了。那个叫S-03的编号,那个多托雷实验记录里的希露雅,那个库嘉维娜眼中的模范生,碎了。碎在了实验室里,碎在了那些她永远不会告诉我的环境里。”

  艾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堤坝终于承受不住洪水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