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三十七处。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每一个读到这份报道的人的心里。
当天下午,沫芒宫门口聚集了上百名市民,他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让希露雅留下来”“枫丹不会把人交出去”“保护她”。人群中有学生、有工人、有商人、有穿着制服的公务员,甚至还有几个退了休的老法官,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审判。
芙宁娜站在沫芒宫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的人群,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们来了。”她说。
哥伦比娅站在她身后,那把黑伞依然拿在手里,今天终于打开了——因为外面在下雨。伞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不是因为你的报道。”哥伦比娅说,“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对的。你只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了真相。”
芙宁娜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
“希露雅那边怎么样?”
“还是不说话。”哥伦比娅说,“但她的状态在好转。护士说她昨天夜里自己喝了水,没有让人帮忙。今天早上她拿起那个白面包咬了一口,虽然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但她动了。她在尝试。”
芙宁娜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看她。”
她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那维莱特,他刚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手里都抱着一摞文件。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科学院?”
“嗯。”
“注意安全。”
“我会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维莱特。”
“嗯?”
“楼下那些人——他们不是因为你签署了庇护令才来的。他们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这样做才来的。你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但选择站出来的是他们自己。
那维莱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至冬方面的最新函件已经到了”,便退了出去。那维莱特坐下来,抽出那份函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外交照会。
这是一封私人信件,来自至冬驻枫丹大使沃罗诺夫——不是以大使的身份,而是以“谢尔盖·费奥多罗维奇·沃罗诺夫个人”的名义。信写得很短,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
“那维莱特先生:
我以个人身份写下这封信,不代表至冬官方立场。
三天前递交的照会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必须执行我的政府给我的指令。但现在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在至冬国立中学读书。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她被关进一个地方,被人当作实验品,我大概会在当天晚上就死掉——不是因为任何外力,而是因为我的心会碎掉。
请您保护好那个女孩。
谢尔盖·费奥多罗维奇·沃罗诺夫”
那维莱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办公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和那份多年前已经泛黄的判决书放在一起。
科学院附属医院三楼,希露雅的病房门前坐着一个护士,正在低头织毛衣。看到芙宁娜走过来,她站起来,毛衣针上还挂着一截织了一半的围巾。
“院长在里面。”护士轻声说,“她这几天每天都来。”
芙宁娜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
希露雅靠在床上,身后的枕头被叠成两摞,让她的上半身保持着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假寐。床边的桌子上放着那个白面包,被咬了一口的那个,旁边还有一杯水,水位线比昨天低了一些。
哥伦比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黑伞靠在她腿边。她没有看希露雅,而是在看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璃月文字,芙宁娜认出了那是《流云真言》的译本。
“她睡着了吗?”芙宁娜用气声问。
“没有。”哥伦比娅没有抬头,“她在听。”
芙宁娜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她看着希露雅的脸,那张脸依然苍白,依然消瘦,但和最开始的几天相比,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的下面流动着,不是血液,是某种更接近“活着”本身的东西。
“希露雅。”她轻声说。
睫毛的颤动停了一瞬,然后希露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日葵色的瞳孔依然黯淡,依然像蒙着一层雾,但它们聚焦了。它们找到了芙宁娜的脸,然后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带来了一个消息。”芙宁娜说,“那维莱特签署了庇护令。你可以留在枫丹,没有人能把你送回去。从法律上说,你现在是枫丹的临时受庇护人。这意味着你有权利待在这里,有权利接受治疗,有权利——活着。”
希露雅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试图形成一个词语,还是在完成一次吞咽。
但芙宁娜看到了她眼睛里出现的东西。
那是光泽。
不是眼泪——泪水在希露雅那双严重受损的眼睛里可能已经很难形成了。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光泽,是瞳孔最深处反射出来的、像是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点亮了的光。
“无咎阁下呢?”希露雅问。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依然像砂纸磨过玻璃,但这一次多了一个东西——句尾微微上扬的调子,像一个真正的问句,像一个对答案还有期待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在楼下。”芙宁娜说,“他想上来,但医院有规定,非探视时间不能进病房。所以他就在楼下等着。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
希露雅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住什么,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存在。
“让他上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