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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皆知·前篇

水不孤

九点五十分,哥伦比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无咎。

  无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芙宁娜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于“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紧绷感。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火漆印章。

  “这是书面证词。”无咎把信封放在那维莱特的办公桌上,“一共四十七页,附有希露雅的医疗记录、实验报告的副本、以及我本人的目击证言。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我愿意在任何司法程序中为此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那维莱特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地检查了火漆印章的完整性,然后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我从三个月前就确定了。”无咎说。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无咎面前。那是一份宣誓书,上面写着“本人声明以上证词均为真实陈述,并了解故意作伪证将承担的法律责任”。

  无咎拿起笔,没有任何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维莱特把宣誓书收好,和那份证词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至冬驻枫丹大使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今天中午吃什么,“枫丹最高审判官办公室收到了一份关于至冬公民希露雅的庇护申请,按照《国际庇护公约》第七条第三款,现正式将申请副本通过外交渠道发往至冬外交部。请他们签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维莱特“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开始了。”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就像一场被按下了加速键的棋局。

  当天下午两点,至冬驻枫丹大使谢尔盖·费奥多罗维奇·沃罗诺夫抵达沫芒宫,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芙宁娜没有在场,但她后来看到了那份照会的副本——整整八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严重关切”“深表遗憾”“不可接受”这类词汇,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枫丹无权对至冬公民提供庇护,希露雅涉及至冬国内司法案件,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移交至冬方面。

  那维莱特看完照会后,只回复了一句话:“请贵方提供希露雅所涉司法案件的具体指控。”

  至冬方面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九点,枫丹各大报纸的头条都是同一个消息:“最高审判官签署庇护令,枫丹与至冬外交关系紧张。”蒸汽鸟报的标题最引人注目,用了整整三行大字:“她是科学家还是受害者?至冬要求引渡‘博士’实验对象,那维莱特说不。”

  舆论开始分裂。

  码头区的工人们在酒馆里争论不休。有人说枫丹不该为了一个至冬人和至冬翻脸,有人说“博士”的实验反人类到令人发指、保护他的受害者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剧院门口卖票的老太太在接受街头采访时说了一句后来被广为引用的话:“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把人当实验品是不对的。如果枫丹连这种事都不管,那我们和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的下午四点,至冬方面终于回复了那维莱特的问题。回复只有一句话:“希露雅涉嫌参与‘博士’多托雷的反国家活动,至冬司法机关已对其签发逮捕令。”

  没有指控细节,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那维莱特看完这封回函的时候,把信纸放在桌上,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他们在虚张声势。”他说。

  芙宁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些——她几乎一夜没睡,一直在和哥伦比娅梳理希露雅的医疗记录,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可以佐证证词的材料。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希露雅参与了什么‘反国家活动’,他们不会用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那维莱特把回函推到一边,“他们会把具体的指控列出来——‘在某年某月某日参与了什么行动’‘在某地从事了什么活动’‘造成了什么后果’。他们没有列出来,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希露雅唯一的‘罪名’,就是她知道太多关于多托雷实验的事情,而且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就有可能说出那些事。只要她开口,至冬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他们用一个国家机器的力量,为一个人渣的罪行保驾护航了多少年。”

  芙宁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赌的是——至冬不敢把事情闹大。”

  “不是不敢。”那维莱特说,“是不值得。为了一个希露雅,和枫丹彻底撕破脸,在七国理事会上被推到风口浪尖,让全世界都来讨论‘博士’到底做了什么——这笔账,至冬的女皇算得过来。”

  “但如果他们算不过来呢?”芙宁娜问,“如果他们就是不愿意认输,就是宁愿把事情闹大也不肯放手呢?”

  那维莱特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微笑,但芙宁娜看到了。

  “那我们就陪他们闹大。”他说。

  第三天,事情出现了第一个转折。

  无咎的证词被匿名地泄露给了蒸汽鸟报——不是全部四十七页,而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希露雅在至冬科学院期间的医疗记录摘要,以及无咎亲眼目睹的一次实验的详细描述。

  报纸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来刊登这些内容,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头版的大字:“‘博士’的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一位幸存者的证词。”

  整个枫丹都炸了。

  街头巷尾,咖啡馆里,码头上,甚至是在沫芒宫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关了三年,被当作实验材料,她的身体上留下了至少两百三十七处伤痕,包括十七处骨折、三十二处深度烧伤、以及某种至今无法确定成分的化学物质造成的皮肤病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