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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是“人”了

水不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维莱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看着芙宁娜。

  “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说,“你需要去见希露雅,告诉她你的计划。你需要让无咎尽快完成那份证词。你需要和哥伦比娅协调行动的细节——如果至冬方面的引渡请求提前到达,你的应对方案是什么。”

  芙宁娜点了点头。

  “那你呢?”她问。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我会把这份庇护申请的副本通过外交渠道发往至冬。”他说,“不是因为他们会同意——他们不会。而是因为一旦这份申请进入正式的外交程序,枫丹就有权在程序结束之前暂时拒绝引渡请求。这是一个时间窗口。你需要在这个窗口里做完所有的事。”

  芙宁娜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她说。

  “嗯?”

  “谢谢你。”

  那维莱特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不。”芙宁娜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做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按照法律条文办事,确保每一个程序都不出错,确保枫丹和至冬之间的外交关系不受影响。但你今天做的——你签字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至冬那边会怎么反应。你还是签了。”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瞬。

  “如果有一天,”他说,“有人要追究这件事——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芙宁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不会的。”她说,“因为不会有那一天。我们会赢。”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那维莱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从沫芒宫出来的时候,芙宁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枫丹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混合着码头那边飘来的咖啡香气,这是她熟悉了一百多年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格外清晰。

  哥伦比娅已经在台阶下等她了,靠在一根灯柱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尽管今天并没有下雨。

  “你的表情告诉我,”哥伦比娅说,“那维莱特给了你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给我任务。”芙宁娜走下台阶,“他给了我一份文件,然后告诉我去做我已经决定要做的事。”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尘紫色。

  还有微弱的月光。

  “所以你已经决定怎么做了?”

  芙宁娜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拦了一辆智械马车。车夫是个年轻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看到芙宁娜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去……去哪里?”女孩结结巴巴地问。

  芙宁娜回头看了一眼哥伦比娅。

  “希露雅在哪里?”

  哥伦比娅打开伞,尽管太阳并不大。她走上马车,在芙宁娜对面坐下,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

  “在科学院里。”

  车夫扬鞭,马车开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向码头区驶去。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芙宁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哥伦比娅。”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希露雅?我是说真正的理由。不是为了在至冬女皇面前证明你的价值,也不是为了和博士的余党争夺什么遗产。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哥伦比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花的女孩在街角叫卖,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喊着今天的头条,两个穿着制服的巡逻警从马车旁边走过,目光在芙宁娜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知道博士的实验对象是从哪里来的吗?”哥伦比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芙宁娜摇了摇头。

  “在阿蕾奇诺接手之前的壁炉之家。”哥伦比娅说,“至冬各地的孤儿院。他会定期派人去‘筛选’,用他的话说。身体健康的、没有明显残疾的、年龄在十岁到十七岁之间的——这些是最合适的实验对象。因为他们没有家人,没有人在意他们,即使他们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人追问。”

  芙宁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

  “希露雅就是因为带她的妹妹艾莎一起逃离那里,她的妹妹跑了,但她被抓住。”哥伦比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那一年她十七岁。多托雷没有立刻把她送进实验室,而是先关了一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芙宁娜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等她的妹妹回来。”哥伦比娅说,“多托雷告诉她,如果她配合实验,他就不会派人去找艾莎。如果她逃跑,他就把艾莎抓回来,两个人一起上实验台。希露雅信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莎后来找到了吗?”芙宁娜问。

  哥伦比娅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尘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掠过的光影。

  “找到了。”她说,“在璃月那里找到一个叫做野史作家的人。”

  芙宁娜听到这里,无咎带孩子?你逗我玩呢?

  “那个野史作家把艾莎带到一个姓楚的人家那里,还有一个闺女…”

  楚凝?芙宁娜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告诉希露雅了吗?”

  “没有。”哥伦比娅说,“因为到那个时候,希露雅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不是死了——是更可怕的那种。她的意识还在,她能说话,能走路,能理解别人的话。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盏灯,灯油还在烧,但灯芯已经烧焦了,发出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寸的地方。”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转过头,红着脸说:“到了。科学院。”

  芙宁娜付了钱,走下马车。哥伦比娅跟在她身后,那把黑色的伞始终没有打开过,只是被她拿在手里,像一根精致的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