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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对的

水不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芙宁娜转头看着他。哥伦比娅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

  “什么时候?”那维莱特问。

  “三个月前。”无咎说,“在她决定帮希露雅逃走之前。她说她想留一封信,万一她回不来——至少能证明希露雅不是自愿参与那些实验的。至少能让至冬那边的人知道,多托雷做了什么。”

  无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她是对的。”

  芙宁娜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她说,“这是她的笔迹吗?”

  无咎伸出手,手指在触到信封的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他把信封拿起来,翻到正面,看着那只碎裂的鸽子火漆印章。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印章的边缘,像是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

  然后他抽出信纸,展开,开始读。

  他读得比那维莱特更慢。有时候他的目光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早已刻在心里的句子。有时候他会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捏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感受纸上的字迹通过指尖传来的温度。

  芙宁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这个人失去了她。不是像她失去希露雅那样——她甚至不认识希露雅,她只是在救一个陌生人。而这个人失去的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合作过的人、一个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怎么救别人的人。

  “是她的笔迹。”无咎终于开口了,声音稳定了很多,但眼睛里有水光,“每一个字都是。你看这里——”他指着信纸中间的一行,“她写‘希露雅’的‘雅’字的时候,总是会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是因为小时候写字习惯不好,改不掉了。”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圣物。

  “这封信是真的。”他说,“我可以出庭作证。”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文件上又写了一行字。

  “无咎先生。”他说,“我需要你描述一下‘整合程序’的具体内容。越详细越好。这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至冬方面会质疑枫丹是否有权以‘人道主义’为由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我们需要证明希露雅如果被引渡回去,将面临‘不可逆的、毁灭人格的、等同于精神死亡’的处置。只有证明了这一点,人道主义豁免条款才能被激活。”

  无咎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我写下来。”无咎终于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

  那维莱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翻开桌上的日程表,在上面写了一行批注。

  “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书面证词来这里。”他说,“我会安排笔录官在场,对你的证词进行公证。”

  无咎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芙宁娜。

  “芙宁娜小姐。”他说,“谢谢你。”

  芙宁娜愣了一下:“谢我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看了那封信。”无咎说,“你没有把它扔掉,没有说‘这不关我的事’,没有说‘太麻烦了,算了’。你看了它,然后你来了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

  “这就够了。”他说,“对我……对她……对希露雅……这就够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远处。

  哥伦比娅从门边走过来,在芙宁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所以。”她说,“流程走完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真正干活了?”

  那维莱特看了她一眼。

  “哥伦比娅小姐。”他说,“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在枫丹境内的一切行为都受到法律的约束。我不关心愚人众内部的权力斗争,也不关心你个人的政治野心。我只关心一件事:这个女孩能不能活着、完整地、作为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走出这栋建筑。”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维莱特大人。”她说,“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那维莱特说,“在我的法庭上,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至冬女皇。”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哥伦比娅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难怪你能在最高审判官的位置上坐五百年。”她说,“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至冬那边的人提起你的时候,语气总是那么复杂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装置,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椭圆形物体,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按键,没有任何可见的接口。

  “至冬内部的消息。”她说,“关于希露雅的处理意见,愚人众高层已经吵了三天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快下周就会有正式的引渡请求发到枫丹。到时候,你手上的那些文件和程序会派上用场。”

  那维莱特看着那个通讯装置,没有去碰它。

  “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哥伦比娅歪着头想了想。

  “目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维莱特大人,你相信一个人做事一定要有目的吗?”

  “我相信每个人都目的。区别在于,有些人的目的是可以说的,有些人的目的是不能说的。”

  哥伦比娅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

  “那我的目的是可以说的。”她说,“我想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法律到底能不能保护一个最脆弱的人。不是因为她是枫丹人,不是因为她是至冬人,不是因为她是贵族还是平民——就因为她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如果连枫丹都做不到这一点,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地方能做到这一点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芙宁娜。

  “芙宁娜小姐。”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再见。到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好了怎么面对至冬那边的外交官。他们可不像那维莱特这么好说话。”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