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不超过三秒,然后继续流畅地写下去,仿佛那个名字的出现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让他来。”他说,“但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芙宁娜看着他。
“无咎现在在哪里?”那维莱特问,“他是否愿意作证?这封信的内容涉及愚人众内部的操作流程,如果他能提供关于‘整合’程序的详细描述,这份证词的分量会完全不同。”
芙宁娜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哥伦比娅那里。”她说,“或者说,哥伦比娅在看着他。昨天从仓库出来之后,哥伦比娅把他带走了,说是‘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维莱特停下笔,微微抬起眼睛。
“你信任哥伦比娅?”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芙宁娜发现自己并不需要思考。
“不信任。”她说,“但我相信她的利益和我的一致。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那维莱特看着她的脸,目光像一把精细的尺子,在测量什么。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在文件上签字。
“合理的判断。”他说,“愚人众内部的派系斗争比枫丹任何一家报纸报道的都要复杂。哥伦比娅和博士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博士活着的时候,她是他最危险的对手;博士死了,他的遗产就是最大的战场。”
“所以希露雅成了那个战场上的旗帜?”芙宁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谁拿到她,谁就能证明自己有资格继承博士的‘遗产’?”
那维莱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到一旁,又翻开另一份。这是一份浅蓝色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枫丹的徽章,下面写着“临时庇护申请审批表”。
“你猜对了一半。”他说,“另一半是:谁保护了她,谁就能在至冬女皇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博士的死让愚人众内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十一席执行官的位置空出了不止一个,而每一个野心家都在寻找能够让自己脱颖而出的筹码。”
他抬起头,把那份浅蓝色的文件推到芙宁娜面前。
“希露雅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救的人。她是一个符号。对哥伦比娅来说,保护希露雅意味着她可以在未来的权力博弈中占据道德高地;对至冬那边想要抓住她的人来说,消灭希露雅意味着抹掉博士留下的最后一点‘污点’——因为希露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博士所谓‘科研伦理’最直接的控诉。”
芙宁娜拿起那份审批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条款和要求,法语的句式复杂得像一座迷宫,但她看得懂每一个字。
“我需要填什么?”她问。
“第三页。”那维莱特说,“担保人声明部分。你需要亲笔写下你愿意为希露雅·斯涅日诺娃在枫丹境内的一切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的承诺。这意味着——”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芙宁娜翻开第三页,拿起那维莱特递过来的笔,“如果她跑了,如果我帮助她跑了,如果我隐瞒了她的任何违法行为——我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不是简单的罚款。”他说,“根据枫丹和至冬之间的引渡协议补充条款,担保人若故意协助被担保人逃避引渡,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
芙宁娜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写。
她的字迹不像那维莱特那样工整,带着一种舞台演员特有的潇洒和张扬,但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腕甚至微微发抖,但字迹没有乱。
她放下笔,把审批表推回去。
“写完了。”她说。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我,芙宁娜·德·枫丹,自愿担任希露雅·斯涅日诺娃在枫丹境内的人道主义庇护担保人”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全名里什么时候多了‘德·枫丹’?”他问。
芙宁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刚才。”她说,“听起来比较有气势。吓唬人的。”
那维莱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芙宁娜注意到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停顿,像是人类忍住了笑的那个瞬间。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开始填写最后几行。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办公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那维莱特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哥伦比娅的头探了进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但芙宁娜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办公桌上的文件、那维莱特手中的笔、芙宁娜面前的信封,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收入眼底。
“打扰了。”哥伦比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墨水渍。他的头发有些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额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双属于写字的人的眼睛——总是在观察,总是在记录,总是在把看到的一切转化成文字。
“无咎先生。”那维莱特放下笔,“请坐。”
无咎看了一眼芙宁娜,又看了一眼那维莱特,最后把目在了办公桌上那个米白色的信封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伤口被重新撕开时的疼痛,和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释然”的情绪混杂在一起。
他坐下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你知道这封信。”那维莱特说。这不是疑问。
“我知道。”无咎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让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