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彩绘玻璃上的光斑从桌面滑到了地板上。那维莱特的茶杯彻底凉了,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维莱特终于开口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问我能不能救她——你是来告诉我,你要救她。”
芙宁娜没有否认。
“那维莱特,”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这五百年来,我演过很多角色。我演过一个善良的正义者,演过一个威严的审判者,演过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我演得都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信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昨天,在那间废弃仓库里,我蹲在那个女孩面前,她捂着脸哭,说‘对不起’,说‘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说‘求求你们别伤害她’——那一刻,我没有在演。”
那维莱特看着她。
“你哭了。”他说。
芙宁娜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那维莱特什么都知道。”芙宁娜苦笑了一下,“对,我哭了。不是因为我想哭,是因为我忍不住。不是因为我在演‘一个会哭的人’——是因为我就是想哭。”
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碎裂的火漆。
“这封信,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写的。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救一个她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芙宁娜抬起头,看着那维莱特的眼睛。
“那维莱特,如果连一个死人都愿意做这种事——那我这个活着的,有什么理由不做?”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维莱特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芙宁娜,看着窗外枫丹廷的街景。阳光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知道后果吗?”他说。
“知道。”
“如果你插手这件事,至冬那边会提出正式的外交抗议。愚人众会把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多托雷虽然死了,但他的追随者必定加以报复——”
“我知道。”芙宁娜说。
那维莱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怕?”
芙宁娜沉默了一瞬。
“怕。”她说,声音很诚实,“我特别怕。我怕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怕那种所有的选择都被剥夺、只能等着别人来决定你命运的感觉。我怕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收藏家看新藏品的眼神。”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我怕…为自己的不作为,而抱憾终身!”
那维莱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芙宁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但芙宁娜看得清清楚楚。
“你变了很多。”那维莱特说。
“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句话了。”芙宁娜说,“哥伦比娅也这么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以前的我会演一个能救人的角色,现在的我是真的想救人。”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枫丹和至冬两国的徽章,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引渡协议附件——特殊情况下的人道主义豁免条款。
那维莱特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笔都很稳,稳得像是永远不会犯错。
芙宁娜看着他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那维莱特一定能听见。
“你知道这需要什么程序吗?”那维莱特一边写一边说,“首先,我需要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向至冬方面提出人道主义豁免申请。其次,需要希露雅本人在枫丹境内提出庇护申请。第三,需要有一个第三方担保人,对她获释后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芙宁娜。
“你愿意做这个担保人吗?”
芙宁娜没有犹豫。
“愿意。”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继续写。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封信——它的内容可以作为重要的人证材料。但我需要确认它的真实性。你认识写信人的笔迹吗?”
芙宁娜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只鸽子的火漆印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不认识。”她说,“但有人认识。”
“谁?”
“无咎。”
那维莱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个写不实信息的人?”
“对。”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写。
“让他来。”他说。
与此同时,至冬整合室旧址。
雪还在下。
那个人站在整合室的中央,看着那把空椅子。
而那个人正是追随多托雷的第一部下,埃舍尔·赞迪克斯。
椅子是金属的,靠背和扶手上都有皮质绑带。管线从扶手末端延伸出来,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芒。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但资料已经没有了。
他眼中的那位大人花了十几年积累的、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关于人类意志如何被拆解和重塑的所有知识——全部没有了。
那两个璃月人,一个姓钟,一个姓胡。
钟离。胡桃。
埃舍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那段监控录像。两个身影在走廊里移动,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两只猫。他们知道每一道门的密码,知道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知道资料室的具体位置和内部结构。
像是有人把整个基地的地图提前交到了他们手上。
“有意思。”埃舍尔低声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把空椅子。
“希露雅。”他说出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枫丹……芙宁娜……那维莱特……”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春天的风。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挫败感,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