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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保证下一次

水不孤

“沫芒宫。”芙宁娜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骄傲的腔调,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淬炼过的坚定,“那维莱特欠我一顿早餐。顺便,我要跟他谈谈关于愚人众外交官的问题。”

  哥伦比娅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又出现了。

  “你变了很多,芙宁娜小姐。”

  “是吗?”芙宁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哪里变了?”

  哥伦比娅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以前的你,会演一个能救人的角色。现在的你,是真的想救人。”

  芙宁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明亮,明亮得像是白淞镇晨光中那些细碎的光斑,像是枫丹廷钟楼敲响的八点半的钟声,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大门打开又关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百叶窗影子在慢慢移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无声无息。

  但那封信已经不在了。

  它被带走了,带进了枫丹的阳光里,带进了那个决定希露雅命运的房间,带进了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

  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她的字迹留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像一个沉默的证词,证明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怎么救另一个人。

  次日,上午。

  沫芒宫的走廊很长,长到芙宁娜觉得自己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蓝色与金色的光斑。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在舞台上踩着节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那封信被她藏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纸张的温度已经和体温融为一体,像是长在了身上。

  那维莱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

  芙宁娜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那维莱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芙宁娜推门进去。

  那维莱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到芙宁娜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极短暂的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如常。

  “芙宁娜女士。”他放下手中的笔,“这么早。”

  “早?”芙宁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那维莱特,已经八点四十了。你该不会从昨晚坐到现在吧?”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芙宁娜身后,哥伦比娅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轻轻咬合的声音,和昨天那间地下室铁门关上的声音很像。

  芙宁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看起来不太好。”那维莱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关切,“昨晚没睡?”

  “睡了。”芙宁娜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鸽子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扑翅膀,把羽毛都扑掉了,笼子还是打不开。”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瞬。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说梦。”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芙宁娜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她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抽出了那封信。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那维莱特面前。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一眼。米白色的信封,封口处碎裂的火漆印章上,鸽子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哥伦比娅。”芙宁娜说,“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托她转交的。”

  那维莱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他拿起信封,没有问更多的问题,而是直接拆开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

  他展开那张泛黄的纸,开始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芙宁娜能听见那维莱特翻动纸张时细微的沙沙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维莱特读得很慢。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永远从容、永远冷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但芙宁娜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那维莱特读完了信。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放在桌上,推回到芙宁娜面前。

  “你想怎么做?”他问。

  芙宁娜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救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想办法救她’,不是‘尽量救她’,不是‘如果可能的话救她’——是救她。”

  那维莱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他说,“她协助愚人众的内部成员叛逃。这不是小事。按照至冬和枫丹之间的引渡协议——”

  “我知道。”芙宁娜打断了他,“我知道所有的条款、所有的程序、所有的法律后果。我知道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走,希露雅会被引渡回至冬,然后送进那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整合室,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会活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已经不是她了。”

  那维莱特没有说话。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

  “那维莱特,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个法律,它说‘你可以做某件事’,但你明知道做了那件事,一个无辜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你还会做吗?”

  那维莱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法律不是用来回答这种问题的。”他说。

  “那什么能回答?”

  这种问题已经超过那维莱特的理解范围之内…或者说,不论是那维莱特还是芙宁娜,都不该破例。

  破例一次,谁能保证没有下次?